一聲令下，堂屋內瞬間安靜下來，落針可聞。周夫子的目光緩緩從每一個孩子臉上掠過，平靜無波，未曾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。
“翻開《千字文》，今日講‘蓋此身發，西大五常’這一句。”
馬明遠依言翻開書本，目光落在書頁之上，腦海裡卻依舊迴旋著方才門前的畫面：外祖父紅腫變形的指節，外祖母被風吹歪卻無暇扶正的布巾，還有那雙始終追著他背影、滿是不捨的眼睛。
他輕輕收斂心神，將目光牢牢定在書頁之上。
“蓋此身發，西大五常。恭惟鞠養，豈敢毀傷。”
周夫子的講課聲不急不緩，沉穩平和，如同一條流淌百年的古河，溫潤而有力量。馬明遠跟著朗聲誦讀，聲音不大不小，與眾人齊整相合。
晨光透過窗欞紙靜靜灑入，落在他的書頁上，將墨字照得清晰發亮。炭盆裡的木炭偶爾噼啪作響，迸出一顆細小的火星，落在青磚地面上，轉瞬便熄滅無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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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塾的木門外，呂懷與於春榮依舊未曾離去。
呂懷從袖中取出旱菸袋，叼在嘴邊，卻未曾打火點燃。於春榮將歪掉的布巾重新扶正，雙手也籠進袖中，靜靜站著，聽著學堂裡傳來的讀書聲。
“走吧，該回去了。”呂懷低聲勸道。
“再站一會兒，就一會兒。”於春榮的聲音輕得像風，帶著不捨。
呂懷不再多言，只將旱菸袋取下，在鞋底輕輕磕了磕，細碎的菸灰落下，瞬間便被北風捲走，無影無蹤。
學堂裡的讀書聲稚嫩清脆，參差不齊，卻格外清亮，飄出窗外，落在兩位老人耳中。
於春榮側耳聽了片刻，嘴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笑意，輕聲問道：“老頭子，你聽得出，哪個是明遠的聲音不？”
呂懷沒有答話，只重新將旱菸袋叼回口中，依舊未曾點燃。
又靜靜佇立許久，他才再次開口，聲音沉了幾分：“走吧，該回去了。”
這一回，於春榮沒有再挽留，輕輕點了點頭。兩人轉過身，並肩朝著街口緩步走去，腳步不快不慢，像是走了一輩子的熟路，即便不看前路，也知曉方向何在。
北風從巷口猛灌進來，吹得兩人衣角獵獵作響。於春榮微微縮了縮脖子，將布巾又往上拉了拉。呂懷默默走到外側，用自己的身子，替她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寒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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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塾之內，周夫子講完“蓋此身發，西大五常”的章句，便吩咐眾學童自行臨摹抄寫。
馬明遠鋪開麻紙，蘸飽濃墨，落筆書寫。他的字跡比往日愈發端正，橫平豎首，筆畫沉穩有力，褪去了往日的稚嫩。周夫子從前排緩步走來，在學童們的桌案間穿行檢視，行至馬明遠身旁時，微微駐足，垂眸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，沉默片刻，便繼續向前走去，未曾多言。
馬明遠始終未曾抬頭，一筆一劃，專心書寫。
一個字，又一個字，沉穩而堅定。
窗外，北風漸緊，第一片晶瑩的雪花，悠悠揚揚，落了下來。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