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私塾，氣氛與往日全然不同。
孩子們自午休起便按捺不住躁動，案上沒有了昏昏欲睡的腦袋，也不見偷偷摩挲石子的小動作，個個眼含光亮，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。就連平日裡最容易走神發呆的李成材，也精神抖擻地伏在案邊，同身旁的劉明德低聲比劃，眉眼間全是按捺不住的雀躍。
也難怪他們這般亢奮。過完這半日課，便是整整西個月的冬學假期。
松州的冬日向來來得早、去得遲，北風一緊，大雪封山，崎嶇山路便徹底斷絕通行。自十一月至來年二月，私塾大門緊閉，非是師生怠惰，實是天時所限，不得己而為之。
周夫子自後院緩步走入堂中時，屋內細碎的交談聲還未散盡。他並未抬手敲擊戒尺，只靜靜立在講案之後，將手中書卷輕輕放下，抬眼淡淡掃過全場。
喧鬧聲便如退潮般一層層消弭，轉瞬之間，整間私塾落針可聞。
“今日午後，不講經義，不考章句，只講一則寓言。你們靜心聽著，過後且說說其中道理。”
周夫子緩緩開口，唸的便是那則《守株待兔》。他語速平緩，一字一句沉緩有力，似琢石磨刃，字字落進眾人耳中。
誦罷全文，他目光環視諸生：“何人能解其中意？”
話音剛落，七八隻手臂齊刷刷舉了起來。這光景在平日實屬罕見——往常授課提問，敢舉手應答者不過三西人，今日竟近乎全員踴躍，連素來不愛念書的李成材，都把胳膊舉得筆首。
周夫子並未點他，先喚了前排的陳文昭。
陳文昭挺身站起，聲音清亮利落：“回先生，此寓言是勸人不可心存僥倖，不可將一時運氣當作立身之本。農夫偶得一兔，便棄耕守株，最終田地荒蕪，一無所獲。”
“馬明遠，你來說。”周夫子隨即看向後排。
馬明遠從容起身，語氣平穩篤定，無半分侷促：“守株待兔，核心便是錯把偶然作必然。一次僥倖得手，便妄想次次順遂，終究是痴人妄想。立身行事，該耕之田不可荒，該行之路不可避，唯有腳踏實地，方是正途。”
周夫子微微頷首，未再多做追問，短短一段寓言講析，乾淨利落，絲毫不拖慢課堂節奏。
課間歇息的片刻，私塾內徹底炸開了鍋。
孩童們三兩成群，互相邀約著冬日裡相聚玩耍。李成材扯著嗓門吆喝，邀同窗們去家中吃新殺的豬肉；劉明德則捻著袖口，相熟的友人去家中嘗新釀的米酒。
陳文昭快步走到馬明遠案前，悄悄掰了半塊麥餅遞過去，眉眼彎彎：“明遠，冬假來我家玩吧。我家院子寬敞，棗樹曬的棗幹香甜得很，管夠吃。”
馬明遠接過麥餅，溫聲應道：“若是得空，我一定赴約。”
“一言為定，我把院角最粗壯的那棵棗樹，留著給你打棗。”
二人正低聲說笑，趙崇文緩步走了過來。
他在馬明遠案前站定，往日里帶著疏離與傲氣的神色淡了許多，唇角緊繃，似是斟酌了許久，才緩緩開口。
“馬明遠。”
馬明遠抬眸相望。
“冬假……好生讀書。”趙崇文頓了頓，又生硬地補了一句，“年後學堂見。”
沒有多餘的寒暄，沒有刻意的交好，只是兩句平淡的叮囑，卻讓馬明遠與陳文昭皆是一愣，相視一眼，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意外。
馬明遠起身拱手，禮數週全：“年後見。”
趙崇文微微點頭，轉身離去。他脊背依舊挺得筆首，只是往日里高高昂起的下巴，終歸是放平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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