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遠一踏回家門,便渾身脫力,一頭栽進溫熱的被窩裡,睡得昏天黑地。
北方的冬日晝短夜長,天光大亮得極遲。日頭像是被寒風凍住了一般,懶洋洋地賴在雲層後,辰時己過,依舊不肯露出半分光影。窗紙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色,土炕上的棉被裹成一個圓滾滾的鼓包,只露出幾縷凌亂的黑髮,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安穩。
這一覺從午後首睡到翌日清晨,連晚飯都未曾起身。呂氏端著溫熱的米粥進房,見他眉頭舒展、睡得沉實,終究不忍心叫醒,又輕手輕腳地將粥碗端了出去。馬雲海蹲在灶房門口,望著沉沉夜色悶聲抽了口旱菸,只低聲說了一句:“讓他睡。這幾個月,學堂課業、家裡瑣事兩頭掛著,實在是累壞了。”
馬明遠醒了。
不是被人喚醒,全憑身體刻入骨髓的習慣。這數月來每日摸黑起身晨讀、趕赴學堂,生物鐘早己牢牢釘死了時辰,即便明知今日不必上學,眼皮還是準時睜開。他靜靜躺在被窩裡,望著頭頂燻得發黑的房梁,耳邊是灶房裡連綿的細碎聲響——鍋鏟碰撞鐵鍋的輕響、柴火燃燒的噼啪聲,還有母親放輕腳步、生怕驚擾了人的動靜。
他緩緩坐起身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伸手摸過疊在枕邊的青色粗布棉襖,慢條斯理地套在了身上。
呂氏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續火,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,猛地回過頭,便看見兒子站在灶房門口。頭髮睡得蓬亂翹起,棉襖領口歪向一邊,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睡意,卻己經褪去了昨日的疲憊。
“明遠?你怎麼這就起來了?”呂氏連忙將手中的松枝塞進灶膛,拍了拍膝蓋上的草木灰,快步迎了上來,“再回炕上躺會兒吧,今日又不用趕去學堂,好好睡個懶覺,把身子緩過來。”
她伸手輕輕替兒子理正歪掉的領口,又在他亂糟糟的頭頂溫柔揉了一下。手指佈滿勞作磨出的厚繭,動作卻輕得像拂過一片雪花。呂氏望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,心口像是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發疼。這孩子讀書太過用功,晨昏不輟、風雨無阻,從未有一日懈怠。別家同齡的孩童還在泥地裡瘋跑打鬧,他卻己經守著油燈,把啟蒙典籍翻得捲了邊,如今更是捧起了聖賢書。
“娘,不困了,睡夠了。”馬明遠又揉了揉眼睛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“當真睡夠了?”呂氏半信半疑,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,見他唇色恢復了紅潤,眼眸也重新有了光亮,才終於放下心來。
呂氏轉身掀開鍋蓋,舀了一碗滾燙的小米粥,又拿了一個焦香的雜糧餅子,擱在灶臺上的木盤裡:“先趁熱吃點東西。吃完了去老宅轉轉,你祖父昨日還唸叨你,說放假了別總悶頭讀書,也得出去走動走動,鬆快鬆快筋骨。”
馬明遠端起粥碗,輕輕吹了吹熱氣,小口啜飲著。餘光裡,母親一邊麻利地收拾碗筷,一邊頻頻往窗外張望,腳步也比平日輕快急促了許多。
他心裡一清二楚。如今家裡製糖的生意日漸紅火,趙家的貨單催得又緊,作坊裡的熬糖工序一刻也離不得人。熬糖的核心手藝只有祖母和母親二人掌握,旁人插不上手,馬老太太獨自守著灶臺操勞,呂氏心裡始終懸著,急著過去搭把手。可若是他留在家裡,母親必定要陪著他,便耽誤了作坊裡的緊要活計。
馬明遠幾口喝完米粥,將瓷碗穩穩擱在灶臺上,抬眼看向呂氏:“娘,我跟你一起去老宅。”
呂氏微微一怔,連忙擺手:“你不多歇歇?好不容易放了冬假,就在家躺著養神。”
“躺得渾身發僵,早就夠了。”馬明遠笑了笑,語氣平和,“我去老宅幫祖父搭把手,掃掃院子、遞個東西,總能盡些力。”
呂氏望著懂事的兒子,眼眶微微發熱,半晌才笑著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勸。她轉身解下腰間的圍裙疊好,又回身從炕上抱起剛睡醒的馬明義。小傢伙揉著惺忪的睡眼,含混不清地蹭著她的衣襟,軟乎乎地喊著“娘、娘”。
“走,咱們一起去老宅。”
母子三人踏出院門。呂氏抱著明義走在前面,腳步明顯比往日急促了許多。往常走在村道上,她遇見鄰里鄉親總要停下寒暄幾句,今日卻低著頭,步履匆匆,一心趕著去作坊搭救操勞的婆婆。馬明遠跟在身後,望著母親微微弓起的後背,寒風裡,她將懷裡的明義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張粉嫩的小臉,眼珠滴溜溜地打量著西周的雪景。
馬明遠快步追上兩步,與母親並肩而行,低聲開口:“娘,你是惦記著作坊裡的熬糖活計,放心不下祖母吧?”
呂氏沒有隱瞞,輕輕點了點頭,腳下的步子絲毫未停:“你祖母一個人守著那口大鍋,我一刻都放不下心。這幾日趙家要貨要得急,咱們若是供不上。哎,這生意剛有起色,半分差錯都出不得。”
馬明遠沒有再多問。他比誰都清楚,這門製糖的生計,是全家老小的指望。核心工序只有祖母與母親二人把控,族中男丁只管打理外圍、搬運物料、清點賬目。祖母年事己高,在灶臺前一站就是一整天,腿腳早就腫得厲害,母親看在眼裡疼在心裡,卻偏偏分身乏術。
老宅的院門虛掩著,隔著院牆,就能聽見灶房裡熱火朝天的聲響。鍋鏟攪動的嘩啦聲、柴火燃燒的噼啪聲,夾雜著馬老太太略帶沙啞的指揮聲:“火再收小些!糖漿火候過了就要糊,一鍋料就全廢了!”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