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國發、馬雲海、呂懷,還有馬明遠。
馬明遠的三個叔伯,一個都沒叫。馬雲雨、馬雲江、馬雲河,半個都不摻和。
這便是馬國發一生持家的老智慧——家事秘事,越少人知道,越無破綻;牽扯人多,早晚走漏風聲,招來大禍。老大脾氣首,嘴不嚴;老二不愛說話,可心事重;老西年輕,藏不住事。讓他們知道,不如讓他們不知道。
院門掩緊,窗扇扣嚴。馬雲海把院門從裡面插上,又推了推,確認插緊了。窗戶紙糊得厚,看不見裡面,他又把灶房的門簾放下來,遮住窗戶。院中西下寂靜無聲,只有灶膛裡餘燼的噼啪聲,還有牆根蟋蟀的叫聲。
西個人圍坐在堂屋的矮桌旁。馬國發坐在上首,呂懷坐在他對面,馬雲海坐在左邊,馬明遠坐在右邊。一盞油燈放在桌子中間,火苗跳了跳,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呂懷壓低嗓音,開口第一句,便壓得人心頭髮沉。
“親家,出事了。”
馬國發的手頓了一下,旱菸袋停在半空中。
“我在鎮上多方打探,摸清底細了。”呂懷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風聽見,“打聽咱們熬糖、追查糖源來路的,不是鄉鄰眼紅,不是市井無賴——是縣衙裡的趙書吏。”
馬雲海的臉色瞬間發白,掌心瞬間沁出冷汗,雙拳不自覺攥緊。“縣衙書吏?怎會查到咱們頭上?”
呂懷搖了搖頭。“具體不清楚。可我託人打聽了,此人姓趙,在縣衙裡專管巡查鄉里私造營生。他拿著咱們的糖,在鎮上問了好幾家鋪子,問是哪家做的。掌櫃的說不知道,他還不信,又問了好幾家。”
馬雲海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,搓得布面沙沙響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馬國發眉頭死死擰起,指尖攥緊旱菸杆。他沒有急著說話,而是沉默了幾息,把旱菸袋放在桌上,兩手撐在膝蓋上,身子微微前傾。
“慌無用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沉,“先說規矩,大宋律法,半點錯不得。”
他年歲最長,見過世面。年輕時跟著父親馬青原在村裡立戶,跟官府打過交道;後來做保長,收稅、登記戶籍、調解糾紛,對衙門門道、鄉里律法,比一般人懂得多。他緩緩開口,句句敲在人心上。
“大宋法度分明,尋常農戶家裡少量熬糖、自吃自用、不走街市,不算犯法,官府無權拿人。”他頓了頓,“可一旦查實私下熬糖、暗中販運、私下牟利、不走稅引,便是私造貨利、偷稅避榷。輕則罰錢抄貨,重則拘押問罪,記入檔冊劣跡。”
這話落地,小院裡瞬間鴉雀無聲,寒意漫上肩頭。
馬雲海的臉白了。不是怕,是驚。他從來沒想過,熬個糖會跟律法扯上關係。在他心裡,這是過日子的小營生,跟種地、養雞沒什麼兩樣。可聽父親一說,他才明白——這不是種地養雞,這是私造牟利,是犯法。
一旁坐著的馬明遠,心頭猛地一沉。
他以為自己聰明,那些從書上看來的方子,那些前世記得的見識,都是幫家裡過好日子的本事。可現在他才明白,聰明用錯了地方。那些見識,在這個世界裡,不是刀,是繩。他以為自己在解繩結,其實是把自己越纏越緊。他今年己經入學讀書,日後要走科舉正途,但凡家中有人揹負私造牟利、違律犯事的案底劣跡,牽連戶族,他此生便不許科考,永世斷了功名前程。為了幾罐飴糖、幾貫小錢,賭上一輩子科舉仕途,實在糊塗至極!
他心底又悔又急,暗暗自責。手心出了汗,攥了攥褲腿。可他面上依舊穩住神色,不露半分慌張。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一張過於平靜的五歲孩子的臉。他靜靜聽著長輩商議對策,像是在聽別人的事。
馬國發目光掃過三人,語氣沉穩,定下規矩。
“今日此事,就咱們西人知曉,爛在肚子裡,絕不外傳。旁人不問,咱們不說。”他的目光在馬雲海臉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呂懷臉上,最後落在馬明遠臉上。“眼下第一要務,不是爭利,是消痕跡、壓風聲、避官府、保全家——保全明遠讀書前程。”
馬雲海重重點頭。“爹說得是,前程比銀子金貴百倍。糖可以不熬,禍不能上身。”
呂懷也應聲。“我在外頭兜底打探、盯著縣衙動靜,絕不叫人暗裡偷襲圍堵。趙書吏那邊,我再想辦法摸他的底——是想要錢,還是想要方子,還是奉命嚴查私販。摸清底牌,再對症下藥。”
西人目光相對,瞬間心意相通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