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懷放下茶碗,壓低聲音說:“趙書吏那邊,我再想辦法摸他的底。是想要錢,還是想要方子,還是奉命嚴查私販。摸清了,咱們才好想辦法。”
馬國發點了點頭。“有勞親家了。”
“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”呂懷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他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腳步,回過頭來,在馬國發耳邊低語了一句:“趙書吏背後,恐怕還有人。我這心裡,總不踏實。”
馬國發的手頓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他的目光落在那盞油燈上,火苗跳了跳,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呂懷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了。馬國發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暮色裡,然後關上門,插上門栓。
———
夜色漸沉,小院關門閉戶。
馬雲海把灶房收拾乾淨,鍋刷了三遍,灶臺擦了兩遍,陶罐摞在牆角,用麻布蓋住。呂氏把灶房的門關上,又在外面加了一道插銷。
堂屋裡,馬國發坐在上首,手裡拿著旱菸袋,沒有點。馬雲海坐在下首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低著頭。馬明遠坐在角落裡,手裡拿著一本《急就篇》,書頁沒有翻開。
“老三。”馬國發開口了。
馬雲海抬起頭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大哥、二哥、老西知道這事?”
馬雲海想了想。“怕他們嘴不嚴?”
“不止。”馬國發把旱菸袋放在桌上,“知道的人越多,擔心的人越多。你大哥脾氣首,知道了要鬧。你二哥心事重,知道了要愁。你老西年輕,藏不住話。讓他們知道了,幫不上忙,還要跟著揪心。”
馬雲海點了點頭。
馬國發站起來,走到門口,推開半扇門。夜風灌進來,涼颼颼的,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。他站在門檻上,看著院子裡的夜色。
“這件事,你扛著。扛得住,馬家就過去了;扛不住,咱們都得完。”他沒有回頭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重。
馬雲海站起來,走到父親身後。“爹,我扛得住。”
馬國發沒有應聲,邁過門檻,走進夜色裡。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慢慢模糊,最後融進了村道的盡頭。
———
馬明遠坐在角落裡,從頭到尾沒有說話。
他把《急就篇》放在膝蓋上,看著祖父離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父親站在門口沉默的樣子,最後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太小了,握筆都握不穩,可在灶房裡攪糖的時候很穩,在院子裡練棍的時候也很穩。
他想起自己穿越以來做的事——從石灰刷雞窩到草木灰洗衣裳,從套兔子到製糖。每件事都像是“聰明的辦法”,可今天他才知道,聰明用錯了地方。這個世界有自己的規矩,有自己的律法,有看不見的線。他以為自己知道了別人不知道的東西,就可以提線,可其實他自己才是被線牽著走的那個人。
不能再犯這種錯了。以後做什麼事,都要先想清楚——這件事,大宋律法怎麼說?會不會影響馬家?會不會斷了他的科舉路?
他把《急就篇》翻開,藉著油燈的光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可他的心思不在書上。外祖父最後那句低語還在他耳邊轉——“趙書吏背後,恐怕還有人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,把院子照得發白。杏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,光禿禿的枝丫像幾根伸向天空的手指。他的眼睛比平時更黑、更深,像是在看著那些影子,又像是在看著更遠的地方。
外面平靜,內裡暗流洶湧。一場針對馬家的官府窺探,己然近身。一場藏鋒避禍、暗中破局的較量,自此開始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