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門被人推開了。
馬雲江走了進來。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色短褐,袖口捲到胳膊肘,手裡握著那根硬木棍。他走進院子,沒有寒暄,沒有客套,徑首走到院子中間,把棍靠在牆邊,然後蹲下來,從腰裡摸出一塊乾糧,掰了一半遞給馬雲海。
“吃了沒?”他問。
馬雲海搖了搖頭,接過乾糧,咬了一口。乾糧硬,嚼起來費勁,可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嚼什麼需要認真對待的東西。
馬雲江也蹲下來,靠著牆,兩隻手抄在袖子裡。他沒有問“怎麼了”,沒有問“出了什麼事”,只是蹲在那裡,跟哥哥並排,看著空蕩蕩的院子。
兄弟倆誰都沒說話。
馬明遠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握著那根輕竹竿,站到院子中間,開始練棍。他先站樁,兩腳分開,膝蓋微彎,腰背挺首。風吹過來,吹得他衣角飄起,可他紋絲不動。然後練劈棍,一下,兩下,三下,棍頭落下去,輕輕帶過,沒有聲音。
馬雲江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拿起自己的硬木棍,走到馬明遠對面。
“今日教掃棍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可沉穩,“劈是上三路,掃是下三路。腰要轉,腳要跟,棍要平。”
他做了個示範。棍從右側橫掃出去,腰身帶動肩膀,肩膀帶動手臂,棍頭貼著地面掃過,帶起一陣勁風,地上的枯葉被捲起來,在空中打了個旋兒。
馬明遠學著他的樣子,把棍掃出去。第一下,腰沒轉,棍頭歪了。馬雲江用棍頭點了一下他的腰,說“轉”。第二下,腰轉了,可腳沒跟,身子往前傾。馬雲江又點了一下他的腳,說“跟”。第三下,腰轉了,腳跟了,棍平了,穩穩地從右側掃到左側。
馬雲江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
馬雲海蹲在灶房門口,把最後一口乾糧嚥下去,看著二哥教兒子練棍。兄弟倆從小到大,馬雲江話少,他話也少,兩個人坐在一塊兒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可他知道,二哥不是來教棍的。是來看他的。這些日子他一個人扛著全家,沒有人可以說話,沒有人可以依靠。此刻二哥就蹲在旁邊,什麼也沒說,可他忽然覺得,那些壓在心頭的東西,輕了一些。
他的鼻尖一酸,眼眶瞬間泛紅。他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假裝被風迷了眼。
———
日子還要過。馬明遠照常去私塾。
天不亮就起來,呂氏把粥盛好,放在灶臺上。他喝完粥,背上布包,走到院門口。馬雲海牽著驢,己經在等了。驢馱著他,走在官道上,蹄聲篤篤。
晨霧還沒散,路兩邊的田裡光禿禿的,莊稼收了,只剩一茬一茬的茬子。遠處的山影在霧裡忽隱忽現,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。馬明遠騎在驢背上,手裡攥著韁繩,眼睛看著前方。父親走在他旁邊,一隻手扶著驢背,步子不快不慢。
到了私塾,老僕開了門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,枝丫光禿禿的,只剩幾片枯葉掛在梢頭,在晨風裡瑟瑟地抖。
堂屋裡,孩子們陸續來了。
周夫子坐在講案後面,手裡拿著一卷新的竹簡,正在翻看。他面前的講案上,除了那本翻爛了的《論語》,還多了幾本新的——《孟子》《詩經》《尚書》,摞成一摞。
“今日起,課業有變。”周夫子的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清楚,“老生不再只讀《論語》。科舉取士,包羅甚廣,只守一經,終究眼界狹隘。從今日起,上午讀《孟子》,下午講《詩經》。諸位自行準備。”
老生們交頭接耳。李成材皺著眉頭,劉明德捻著袖口,趙崇文面無表情,可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——不是緊張,是興奮。
周夫子轉向後排。“新生依舊讀《急就篇》《千字文》,可也要加些旁的內容。今日起,我每日講一則《蒙求》裡的故事。你們聽了,記在心裡,回去講給父母聽。”
馬明遠站起來,叉手行禮。“是,先生。”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