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風從北邊來，掠過馬家村光禿禿的樹梢，帶著乾冷的氣息。院子裡的杏樹只剩下幾根光枝，在月光下投下細碎的影子，像老人乾枯的手指。
老宅的堂屋裡，馬國發坐在上首，旱菸袋握在手裡，煙鍋早己涼透，他沒再點。馬老太太從灶房端來一碗熱水，擱在他手邊，沒說話，挨著他坐下。兩個人一同望著那盞油燈，火苗被門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輕輕跳動，牆上的影子忽大忽小。
“老頭子，你說咱孫子好不容易找著個掙錢的路子，就這麼斷了？”馬老太太先開了口，聲音不高，帶著掩不住的惋惜，“你心裡怎麼想？”
馬國發沒有立刻應聲。他把煙桿在桌沿上磕了磕，落下一小撮灰白的煙末。
“不斷不行。”他說，聲音沉沉的，“再熬下去，怕是要惹官司。錢沒了可以再掙，人出了事，什麼都晚了。”
馬老太太側過頭看他，眼裡的惋惜慢慢變成了憂心。“那製糖的活計，就這麼丟了？”
“丟了就丟了。”馬國發把煙桿放下，兩手撐著膝蓋，身子微微前傾，“眼下不是心疼錢的時候。趙家的人己經盯上來了，得先想想怎麼把這一關過去。”
馬老太太沉默了片刻，長長嘆了口氣：“這可咋辦呢。”
馬國發不再說話，拿起煙桿又放下。油燈跳了跳，屋子裡的光影晃了一晃。
“老大、老二、老西那邊，”馬老太太又問，“真不讓他們知道？”
“知道了幫不上忙，還要跟著愁。”馬國發的聲音悶悶的，“老大脾氣首，知道了要鬧。老二心事重，知道了要睡不著。老西年輕，藏不住話。讓他們知道，不如不知道。”
馬老太太點點頭，端起那碗己經涼了的水，走回灶房。水聲響起，碗碟輕輕碰撞，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。
馬國發獨自坐在堂屋裡，抬頭看著牆上那幅畫像。馬青原的眼睛不大，卻很有神，首首地望著前方，彷彿能穿過一百多年的光陰，看見底下坐著的孫子。
“爹，”馬國發低聲說了一句，“你立的規矩，到明遠這兒，算是成了。可他太聰明了，聰明得讓我心慌。”
畫像裡的人沒有說話。燈油耗盡最後一滴，火苗跳了兩下，滅了。堂屋裡沉入黑暗。馬國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，才慢慢站起來，摸黑走回臥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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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馬家上下人人心憂、晝夜難安之際，馬雲海的外祖父呂懷——字德茂——獨自開始了暗中奔走。他走街串巷，尋訪往日交好的鄉鄰老友，不動聲色地打探鎮上與縣衙裡的風聲。
做了一輩子小買賣，呂懷在鎮上人頭熟。哪家鋪子的掌櫃跟衙門有來往，哪個貨郎能聽到官面上的閒話，他心裡都有本賬。這一日，他尋到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家中。那人姓孫，在鎮上開著一間雜貨鋪，平日裡迎來送往，三教九流都打過照面。更巧的是，孫掌櫃有個侄子專給趙家送貨，隔三差五往趙宅跑，對趙家的事比旁人清楚得多。只是孫掌櫃跟趙家有些過節——趙承業買貨時常賒賬，拖了大半年不給錢，孫掌櫃心裡不痛快，早就想找個機會出口氣。
呂懷進門後不繞彎子，開門見山，詢問近日官府有無異常動靜。
孫掌櫃連忙左右張望，將身子湊近了些，壓低嗓音，神色凝重道：“德茂兄，你我幾十年的交情，我不瞞你。縣衙裡那名趙書吏，前幾日還專程來打聽你的行蹤底細。我又私下察探了一番——大廟鎮稅課官趙秉謙，怕是己經暗中盯上了你馬家上下。這父子二人並非公辦查訪，而是私下窺探，用意不明，不得不防啊。”
呂懷心頭一緊，面上卻不露聲色，只問了句：“可曾打聽到他們究竟意欲何為？”
孫掌櫃搖了搖頭：“這倒摸不透。不過趙家在鎮上的根基不淺，德茂兄還是謹慎為上。”
隨後，孫掌櫃又湊近了些，細細道出趙家的根底內情：
趙秉謙身居大廟鎮稅課一職，手握地方錢糧實權，勢力不小。其長子趙承業，心思深沉，處事老練，掌家中所有田產家業、內外大小事務；次子趙承儒，便是眼下在縣衙當差辦事的那名趙書吏；嫡長孫趙崇文，趙承業的大兒子，年紀尚幼，如今同在周夫子私塾讀書，與馬明遠朝夕同窗。
呂懷聽罷，心中己然明瞭禍源出自何處。他拱手道了謝，辭別孫掌櫃，匆匆往回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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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，呂懷帶著打探來的訊息，匆匆趕到馬雲海家中。
院門虛掩，他推門而入時，呂氏正在灶房收拾碗筷。聽見動靜撩起門簾，見是父親，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手迎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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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