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國發抬起頭，看著孫子，目光復雜。呂懷也看著馬明遠，嘴唇微動，欲言又止。馬雲海怔怔地望著兒子，那張小臉上的認真，讓他心裡又酸又脹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馬國發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開口：“你說的這些，不是沒有道理。可自古民不與官鬥，趙家雖不是正經大官，可在鎮上根子深。貿然去碰，風險太大。”
“祖父，趙秉謙是鎮上稅課官，趙承儒是縣衙跑腿的書吏，他們代表不了官府。”馬明遠不急不慢地說，“他們偷偷摸摸打聽，不是公辦，是私心。既是私心，就有的談——他們有想要的，咱們有不情願給的，說到底是個價錢的事。”
馬雲海猶豫著開口：“可趙承儒到底在縣衙當差，手裡方便……”
馬明遠看了父親一眼：“他在縣衙當差不假，可他出了縣衙，就是個普通人。就像大伯是保長，能替咱們全家做主嗎？”
這句話說得首白，可理不糙。堂屋裡幾個人想了想，都覺著有幾分道理。馬雲海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一些，指節上的白色褪去。
馬國發沉吟片刻，又問：“你方才說了那麼多，都是圍著守和談。有沒有更硬一些的法子？”
“自然是有的。”馬明遠目光坦然，“咱們馬家在村裡的名聲、各位叔伯手裡的功夫，在這個皇權不下鄉的地方，就是底氣。真到了撕破臉的時候，不用咱們動手，光是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怕，就夠他們掂量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不過那是萬不得己的下下策。能談攏的，儘量談。談不攏的，再想別的。孫兒覺得，趙家是聰明人，不會為了幾罐糖跟咱們拼到底。”
馬國發沒有接話，低著頭，旱菸袋在手裡轉了又轉。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出額頭上深深的皺紋，也照出他眼底的猶豫與思量。
呂懷看了馬國發一眼，又看了看馬明遠，終於開口：“親家，孩子說了這麼多，條條都在理上。趙家是衝著利來的，有利益就有商量。咱們先按他說的，把底摸清，把風聲放出去，再看看趙家的反應。眼下最怕的不是對面強，是咱們自己先亂了陣腳。”
馬雲海也跟著說了一句：“爹，明遠說的那些，聽著是有些大膽，可仔細想想，沒有一條是蠻幹的。都是進可攻、退可守的路子。”
馬國發沉默了許久。他把旱菸袋放在桌上，站起來，慢慢走到門口，推開半扇門。夜風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，在牆上投下不安的影子。
“你說得有理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可此事事關一家老小的安危，容祖父再想想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到馬明遠面前，微微彎腰，一雙飽經風霜的粗糙大手，輕輕搭在孫兒的肩頭。那雙手上全是裂口和老繭，此刻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柔。
“孫兒，你長大了，懂事了。”
馬明遠抬頭，望著祖父滄桑的面容。溝壑縱橫的皺紋爬滿臉頰，眼底泛紅，卻依舊滿是堅韌，從未有過半分軟弱。
“孫兒只是不想看著一家人整日提心吊膽。”他輕聲說。
馬國發喉頭滾動了一下，沒再說什麼，拍了拍孫兒的肩膀，轉身朝門口走去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側過頭，像是在對空氣說話，又像是在對屋裡所有人說。
“明日我去鎮上走走，”他說，“先按你說的，去糧鋪雜貨鋪轉轉，跟他們閒聊幾句。看看風向再說。”
說罷，他邁過門檻，走進夜色裡。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幾下，便漸漸遠了，被夜風吞沒。
呂懷站在堂屋門口，望著馬國發離去的方向，輕輕嘆了口氣，回頭對馬明遠說：“你祖父一輩子謹慎，遇事先想退路。今天能聽進你這麼多話，不容易。”
馬明遠點了點頭：“孫兒知道。祖父是怕出閃失。”
馬明遠的母親呂氏看見公公走了，便從院門口起身走了進來。她先看了一眼丈夫，又看了一眼父親，才開口：“天色不早了，父親，今夜就在這兒歇一宿，明日一早再走。”
呂懷點了點頭，從堂屋門口收回目光，轉身去西廂房。
———
夜更深了。
呂懷躺在西廂房的炕上，卻遲遲合不上眼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落在地上，慘白一片，像鋪了一層霜。他想著今夜外孫說的那些話——六條主意，條條清楚，不像是五歲孩子能說出來的——又想著趙家暗中窺探的用意，心口像是壓著一塊溼透的棉絮，沉得喘不過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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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