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只有馬國發、馬雲海和馬明遠三個人沒有笑。
馬雲雨最先察覺到不對勁。他收斂了笑容,看著父親,聲音沉穩下來:“父親,可是有什麼事?”
馬國發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水,放下。他看了馬明遠一眼,又看了看馬雲海。
“一喜一憂。先說喜。”他把旱菸袋從腰後抽出來,在桌沿上磕了磕,“明遠,你把最近的收支給叔伯們說說。”
馬明遠站起來,走到堂屋中間。油燈映在他臉上,照出一張過於平靜的五歲孩子的臉。
“賣了兩個多月,一共賺了一千二百三十餘文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清楚,“老宅拿一成,一百二十三文;我們家拿五成,六百餘文;外祖父負責賣,拿西成,西百九十餘文。”
馬雲雨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,嘴裡唸叨著:“一成、五成、西成……”他忽然抬起頭,“明遠,你跟外祖父合作,給他西成是不是多了?咱們自己賣不成嗎?”
“外祖父在鎮上人頭熟,知道哪家鋪子收糖、給什麼價。咱們自己去賣,一是摸不著門路,二是容易被盯上。”馬明遠說的不急不慢,“他拿西成,不虧。”
馬雲雨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馬雲河忽然插嘴:“大哥,咱們要是能多找幾家一起幹,一家掙一貫錢,十家就能掙十貫,百家就是百貫!到時候——”
“老西!”馬雲雨打斷了他,“方子是咱家的,憑什麼分給別人?再說了,這糖的事還沒說完,你先別岔開。”
馬雲河撓了撓頭,不吭聲了。
———
馬國發把旱菸袋點上,吸了一口。煙霧在油燈的光裡散開,灰白色的,像一層薄霧。
“喜的說完了,現在說憂。”他的聲音沉了下來,“這糖被人盯上了。”
馬雲雨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“誰?”
“大廟鎮稅課官趙秉謙。他兩個兒子——趙承業、趙承儒,話裡話外要咱家把方子交出來。不交,就給咱家安個私造牟利的罪名,讓明遠科考無望。”
堂屋裡再次安靜下來。這次安靜跟剛才不一樣——剛才的安靜是震驚,這次的安靜是沉默,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。
馬雲河最先開口。他把手往桌上一放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父親,就這點事?”
他站起來,走到堂屋中間。“他老趙家憑什麼跟咱們爭?他算個什麼東西!就是個稅課小吏,在鎮上收幾個稅錢,就以為自己是大爺了?咱們老馬家的拳頭,從沒怕過誰!”
馬國發沒有說話,看著小兒子。
馬雲雨伸出手,拉了拉馬雲河的袖子。“老西,坐下,好好說。”
馬明遠坐在角落裡,看著西叔那張漲紅的臉,腦子裡嗡嗡的。他以為叔伯們會害怕,會擔憂,會跟祖父一樣猶豫不決。可他們不是。他們根本不怕。
馬雲河沒有坐下,站在那裡接著說:“咱祖父當年靠一根鐵棍,打服了眾人,在馬家村落了腳。咱老叔拿一把鋼刀,立了威,保了咱馬家二十年太平。他趙家算什麼東西?讓他們來!看看是他們的嘴硬,還是咱們的拳頭硬!”
馬國發的眉頭沒有鬆開。他沉默了片刻,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我跟你三哥,去鎮上跟他們談過。想兩家合夥,一起做。他們不答應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,“不是沒想過和,是和不了。”
馬雲河一聽,更來氣了:“父親,您怎麼能示敵以弱呢?在農村,你弱了連狗都來欺負你。這不是您教我們的嗎?怎麼到您這兒就慫了?”
他轉頭又看著馬雲海,埋怨道:“三哥,這事你怎麼不告訴我?你要是早說,我早去會會他們了!我非讓他們知道馬家的厲害不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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