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崇文從私塾回來,把布包往桌上一擱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嘴角掛著一絲笑,不濃不淡,像是嚐到了什麼甜頭。
趙秉謙從裡屋走出來,看見孫子的表情,問了一句:“今日學堂有什麼好事?”
趙崇文把茶碗放下,抬起頭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帶著得意:“祖父,馬明遠今日被周夫子點了名,書背不出來,當著全堂孩子的面卡住了。”
趙秉謙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“夫子沒打他,可讓他明日重背。”趙崇文笑了笑,“聽說他這些日子家裡作坊事多,忙得顧不上讀書。練棍的時候心不在焉,被二伯訓了。書也讀不進去,棍也練不好,兩邊都落不著。”
趙秉謙沉默了片刻,轉身走到窗戶邊,背對著孫子。
“你確定?”
“親眼所見。全堂的孩子都看見了,李成材那個幸災樂禍的樣子,攔都攔不住。”趙崇文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輕快。
趙秉謙沒有回頭。他站在窗戶邊,看著院子裡漸漸暗下來的天光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的,“你繼續盯著。他在學堂的一舉一動,回來告訴我。尤其是讀書的事,背不出的、答不上來的,一件都不要漏。”
趙崇文站起來,拱了拱手:“孫兒明白。”
趙秉謙轉過身,看著孫子,目光深沉。他走到桌邊,拿起那份契書,翻了翻,又放下。
“馬家只有一個讀書人,就是馬明遠。作坊的事牽扯他大量精力,書就讀不進去。讀不進去,功課就落後。功課落後,先生就不看重。先生不看重,科舉就沒指望。”他把契書合上,聲音低了下去,“耽誤他幾年,讀書的韌勁就磨沒了。沒了韌勁,再聰明也考不上。馬家沒了科舉這條路,頂多就是個商戶人家。商戶人家,再有錢也翻不了天。”
趙崇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趙秉謙看著他,語氣忽然沉了下來:“這些話,你知道就好。不要在外面說。”
趙崇文點了點頭,退出了堂屋。
———
夜裡,趙秉謙獨自坐在堂屋裡,手裡拿著那份契書,翻來覆去地看。燭火在他臉上跳動,照出眼角的細紋和嘴角那道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他想起馬國發那張老臉,想起馬雲江那杆槍,想起馬雲海牽著驢送孩子上學的背影。
馬家最大的軟肋,不是方子,不是作坊,是那個五歲的孩子。
他把契書放下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他皺了皺眉,放下。
———
馬家老宅的燈還亮著。
祖父坐在堂屋裡,旱菸袋叼在嘴裡,沒有點。他看著牆上那幅馬青原的畫像,看了很久。
畫像裡的老人端端正正地坐著,一雙不大的眼睛首首地看著前方。燭光在他眼底跳躍,像是活過來了一般。
“爹,”祖父低聲說了一句,“你立的規矩,到明遠這兒,算是成了。我差一點兒一辦砸了。”
畫像裡的人沒有說話。燭火跳了跳,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祖父把旱菸袋拿下來,在桌沿上磕了磕。菸灰落下,碎成細末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戶邊,推開半扇窗。夜風灌進來,涼颼颼的,吹得燭火猛地往下一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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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章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