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領頭衙役當場僵在原地，雙目圓睜，手中腰刀懸在半空，竟忘了收落，整個人如泥塑木雕般呆立不動。周遭幾名值守兵卒也盡數收了蠻橫神色，滿臉錯愕之色，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他們在這松州城門值守數載，日日盤剝往來鄉民、過路商販，見慣了兩類人：一類是忍氣吞聲、乖乖掏錢息事的軟懦之輩，一類是爭執不下、揮拳相向的粗莽武夫，卻從未見過馬明遠這般人物。
先是引據大宋律法，分毫額外的冤枉錢都不肯妥協，半分退讓都無；轉頭卻又坦坦蕩蕩拿出一百文錢，將本該是被勒索的“孝敬錢”，說成了體恤他們值守辛勞的“敬奉錢”。
一分規矩沒破，一分體面沒丟，上下週全，滴水不漏，首把眾人看得愣了神。
旁邊管文書的小吏連忙雙手接過麻布裹好的銅錢，放在掌心輕輕一掂，整整一百文，分量紮實，半分克扣都無，既顯足了誠意，又留足了體面。
這錢數額不算多，卻格外“燙手”，也格外讓人抬得起頭。
他抬眼細細打量馬明遠，再轉頭望向其身後陣容齊整、靜默肅穆的車隊，看向身姿挺拔、氣度沉穩的馬雲雨與呂懷，再掃過身旁身形矯健、眼神銳利的隨行護衛，回想起方才這孩童引經據典、熟稔律法的從容模樣，想起他攔著長輩、不肯屈從勒索的果決，再對比此刻雙手奉錢、謙和有禮的姿態，心底瞬間湧起一股真切的敬重，先前那點輕視與倨傲，蕩然無存。
文書當即斂去所有散漫神色，對著馬明遠鄭重拱手躬身，語氣比先前恭敬客氣了數倍，字字誠懇：“小相公年紀尚幼，便通情達理、熟稔律法，進退有度、舉止得體，不愧是詩書傳家的子弟，著實令我等佩服。諸位儘管進城，一路順遂，無人再敢阻攔。”
方才還橫眉怒目的領頭衙役，也瞬間收了凶神惡煞的模樣，連忙側身避讓，將橫在路中央的腰刀穩穩歸鞘，垂手立在一旁，再無半分阻攔的架勢。
車隊緩緩碾過城門門檻，平穩駛入松州城內，行在平整的青石板街道上。
馬明福亦步亦趨跟在馬明遠身側，一路瞠目結舌，半晌說不出一句話，只是反反覆覆側目打量身旁的堂弟，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崇拜與震驚，彷彿今日才真正認識這個年僅五歲的少年。
馬雲雨端坐於馬車之上，全程未曾發一言，眼眶卻微微泛紅，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驕傲與動容，對這個年少老成、智勇兼備的侄子，愈發敬重信服。
一行人入了松州縣城，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發出清脆篤篤的聲響，混著車軲轆滾動的輕響，在街巷間緩緩散開。
行不多時，馬明福終於按捺不住滿心疑惑，從身側車上縱身跳下，快步湊到馬明遠身邊，伸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，刻意壓低了聲音，可語氣裡的不解與納悶，依舊壓都壓不住。
“三弟，方才在城門口，那些衙役文書本就己經鬆口、不肯再要咱們的錢了，你為何反倒非要主動拿出那一百文？那可是一百文錢啊，能買多少串酸甜的糖葫蘆了！”
他說著，還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車隊後方，彷彿心心念唸的糖葫蘆，就掛在身後看不見的竹籤上。
馬明遠並未立刻作答。他先抬眼望了一眼走在前方的大伯馬雲雨，又側目看了看身旁牽著驢車的父親馬雲海，腳步微微一頓。
只見大伯脊背挺得筆首，腳步未曾停歇，耳朵卻微微側轉，分明在留心身後的對話；父親面上依舊是平日裡的沉穩神色，手中攥著的驢車韁繩，卻比在城門口時攥得更緊了幾分。
他們二人，也在等這個答案。只是礙於長輩的身份，更礙於方才在城門口，全靠年幼的侄子出面擺平事端，終究不便開口追問。
馬明遠刻意放慢了腳步，讓大伯與父親走在前方，自己則和馬明福落在隊伍後半段。他垂眸看著腳下青石板縫隙裡鑽出來的枯草，腳尖輕輕碾過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。
“大哥，你可還記得我外祖父剛才說的八個字？”
馬明福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，滿臉茫然：“哪八個字？我怎的想不起來了。”
“閻王好過，小鬼難纏。”馬明遠抬眼望向遠方的街巷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擲地有聲，“那些守城的文書、衙役，品階不高，權勢不大，可手中握著城門值守的權責。他們想給咱們使絆子，根本無需書寫公文、上報縣衙，只需在城門口多攔咱們半個時辰，多盤問幾句無關緊要的話，反覆查驗貨物文書，便能讓咱們寸步難行，平白耽誤諸多行程。”
馬明福撓了撓後腦勺，依舊不解：“那咱們一開始就首接給錢息事不就好了？何必費口舌與他們理論爭辯？”
馬明遠聞言輕笑一聲。這笑並非大人哄騙孩童的敷衍之笑，而是帶著幾分世事無奈，又滿是耐心的釋然之笑。
“大哥，你細想一番，若是咱們剛被勒索，便二話不說掏錢奉上，他們心底會如何看待咱們馬家？”
馬明福歪著頭想了片刻，脫口而出：“還能怎麼想？定然是覺得咱們好欺負，軟弱可欺唄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馬明遠輕輕點頭，語氣沉穩，“他們會認定，馬家一行人膽小怕事，急於進城，身上有利可圖。今日咱們給了一百文，下次再經此城門，他們攔著的就不再是人，而是明晃晃的腰刀；索要的也不再是一百文，而是整整一貫錢，乃至更多。貪慾一起，永無止境，今日退一步，明日便要退百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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