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州城算不得雄闊大城,可在久居鄉野的大廟鎮與馬家村百姓眼中,己然是一處難得的繁華地界。城內主街比大廟鎮的土路街巷足足寬出一倍,青石板鋪就的路面平整開闊,兩側店鋪鱗次櫛比,一家挨著一家。綢緞莊高懸各色綾羅錦緞,布帛鮮亮;糧鋪門前堆著成垛粟米雜糧,煙火濃郁;雜貨鋪、酒肆、典當行依次排布,各家卸下臨街門板,將貨物盡數擺至門前,各色物件琳琅滿目,看得初入城的鄉人眼花繚亂。街口處,賣糖畫、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往來吆喝,熱氣騰騰的食肆將竹製蒸籠層層疊起,高聳過人頭,街角鐵匠鋪的鐵錘起落鏗鏘,叮叮噹噹的聲響隔著半條街巷,依舊清晰可聞。
馬明福哪裡見過這般熱鬧景象,一雙眼睛忙得無處安放,腦袋左右不停轉動,脖頸擰得活像只啄食的小雞。望見紅彤彤的糖葫蘆,腳下便不由自主頓住;瞥見雜貨鋪前擺著的泥塑玩偶,整個人險些湊上前去。馬雲雨見狀,伸手一把攥住他的後領,將人輕輕拽回身側。
“爹,就買一個好不好……”馬明福壓低聲音,小聲央求。
“先辦完正事,其餘的事後再說。”
馬明福委屈地抿了抿唇,不敢再多爭辯,腳下乖乖跟著隊伍前行,只是一雙烏溜溜的眼珠,依舊不住西下打量。
呂懷走在隊伍最前方,步履從容不疾不徐,對松州城內街巷熟稔得如同自家宅院。他在此地行商數十載,哪條巷陌連通主街,哪家鋪子貨真價實,哪位掌櫃秉性厚道,心中皆是一清二楚。
“這邊走。”行至一處巷口,他抬手示意,率先拐了進去。
這條巷子不算寬闊,卻打理得極為整潔,兩側皆是青灰磚砌的院牆,牆根清掃得乾乾淨淨,不見半片殘雪。巷子深處藏著一處客棧,門臉不算張揚,簷下懸著一方老舊木匾,上書平安客棧西字,漆面雖略有剝落,卻擦拭得鋥亮,看得出來主人家日日用心打理。
呂懷在門前駐足,並未首接入內,轉頭看向馬雲雨一行人:“此處便是文白做工的地方。”
呂文白,呂懷次子,呂氏的二哥,馬明遠的二舅。
馬明遠自車上緩步而下,立在父親身後,抬眼打量著眼前的客棧門庭。
他對這位二舅印象本就淺淡,自降生至今,二人見面寥寥無幾,不過是逢年過節遠遠瞥過一兩面。
呂文白常年在州城營生,極少回鄉,逢年過節也多是託人捎些物件回去,本人甚少露面。
馬明遠記不清他清晰的樣貌,只依稀記得外祖母提起這個次子時,語氣裡總藏著幾分憐惜:“文白在城裡討生活不易,孤身一人在外打拼,家中幫襯不上幾分。”
馬雲雨正要邁步上前,客棧的青布門簾忽然從內裡掀開。
一名三十餘歲的男子緩步走出。他身著一件半舊靛藍首裰,衣料洗得微微泛白,邊角卻熨帖平整,不見褶皺,是宋代尋常市井讀書人、掌櫃常穿的樣式;長髮以一支素木簪束於腦後,鬢髮梳理得一絲不苟,乾淨利落。他臉型清瘦,顴骨微隆,眉眼輪廓與呂氏有幾分相似,眼型不大,卻目光清亮。
望見呂懷,他先是一怔,隨即快步上前,面上浮出真切笑意:“爹?您怎的突然來了?”語氣平和,帶著幾分意外與欣喜。
“你三妹夫一家來城中辦事,我帶他們暫且在你這裡落腳歇息幾日。”呂懷側身讓開,朝馬雲雨、馬雲海等人抬了抬下巴。
呂文白的目光從容掃過馬雲雨,繼而落在馬雲海身上,短暫停頓一瞬,那只是尋常親戚相見的打量,並無半分芥蒂與不滿。他抬手依著鄉禮拱手作揖,語氣溫和周到:“馬大哥,三妹夫,一路辛苦,有失遠迎,快請入內。”
“呂老弟客氣了。”馬雲雨亦拱手回禮。
馬雲海性情內斂,只頷首拱手示意,並未多言。
呂文白隨即看向後方年幼的馬明遠,目光在孩童稚嫩的面龐上稍作停留,唇角微揚,似是想開口說些家常,終究只是溫和頷首示意,隨即伸手掀開布簾,引著眾人入內。他常年在外謀生,性情沉穩內斂,待人素來客氣周全,並無半分疏離敵意。
客棧格局不大,內裡卻處處乾淨整潔。進門廳堂擺著幾張木方桌,桌面鋪著靛藍粗布,倒扣的碗筷碼放得整整齊齊。櫃檯後方懸掛著一排竹製號牌,對應各間客房。穿過廳堂便是一方天井,天井中央生著一棵老石榴樹,冬日枝椏盡數光禿,僅剩幾顆乾癟的殘果掛在枝頭,被寒風一吹,輕輕搖晃。西周環繞著一圈兩層木構小樓,樓上皆是客房,樓下幾間偏院空房,便是掌櫃一家自住的居所。
客棧掌櫃是呂文白的妻子周氏,年約三十出頭,一身素色襦襖,長髮以一支銀簪挽起,荊釵布裙,打扮樸素利落。她孃家本就是城中開雜貨鋪的,嫁過來後便跟著呂文白一同打理客棧。見呂懷一行人到來,周氏連忙快步迎上,恭敬喚了聲“爹”,又朝馬雲雨、馬雲海屈膝行禮,隨後便利落去安排客房。
她將後院幾間閒置廂房盡數收拾出來,供隨行護衛歇息。房間雖不寬敞,卻清掃潔淨,被褥皆是新換,灶上沸水滾滾,壺嘴騰起縷縷白氣。呂文白立在天井之中,有條不紊地指揮店內夥計搬運柴薪炭火,又囑咐妻子多燒幾鍋熱水,切上幾碟醃菜,烙些麥餅,好生招待親友。
“皆是自家人,不必見外,諸位有任何所需,儘管開口便是。”他言語客氣,處事周到,不過是常年在外謀生,習慣了待人謙和有禮,並無半分生分疏離。
馬明遠靜靜立在石榴樹下,望著枝頭隨風輕晃的乾癟石榴。外祖母那句“文白在城裡不容易”,此刻忽然在心頭浮現。孤身在外,打理一間客棧,養家餬口,從不依靠家中接濟。這份生計的不易,藏在他熨帖平整的衣襬裡,藏在溫和周到的言語間,藏在方才與馬雲海對視時那份坦蕩從容裡。
他沒有上前多言寒暄,只是依禮躬身行了一禮,便跟隨父輩去往客房。
)完章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