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12章 棧中夜話,明日謀篇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馬雲海將驢車穩穩趕入後院,停在避風的牆角處,手腳麻利地卸下車上捆紮嚴實的行囊雜物,又抱來乾爽的草料,細心添進石制牲口槽裡。他蹲在槽邊,看著拉了一路車的毛驢低頭慢條斯理地啃食草料,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驢背,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回放著白日入城時的一幕。

自家年僅五歲的幼子,身形尚且單薄稚嫩,竟能孤身站在一群腰佩橫刀、面色肅殺的衙役面前,引經據典、條理分明,一言一行不卑不亢、沉穩有度。到頭來不僅分文入城稅錢未曾繳納,還憑著三言兩語,讓向來嚴苛的衙役心甘情願收下幾文茶錢,客客氣氣放一行人入城。這份遠超同齡人的膽識與心智,莫說鄉間孩童,便是許多見過世面的成年鄉紳,也未必能做得這般周全得體。

他沉默良久,才緩緩站起身,抬手拍去膝頭沾著的塵土與草屑,抬步走到客棧門前的廊下。

馬明遠正獨自立在廊柱旁,安安靜靜望著街上往來的行人車馬,神色平淡從容,臉上沒有半分逞能後的驕矜,眉宇間也不見絲毫少年人的張揚,反倒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篤定。

馬雲海放輕腳步站在兒子身後,沉默了片刻,伸出帶著薄繭、溫暖寬厚的手掌,輕輕覆在他的頭頂,緩緩按了一下。沒有半句誇讚,沒有一聲叮囑,千言萬語的讚許與期許,全都藏在這無聲的觸碰裡。

馬明遠並未回頭,卻精準察覺到是父親。他身子微微一頓,沒有躲閃,也沒有應聲,只是靜靜站著,心裡清清楚楚,明白這一掌之下,藏著父親全部的認可與安心。

廊外寒風掠過巷口,捲起細碎的雪沫,父子二人一站一立,無需言語,心意己然相通。

另一邊,馬雲雨不敢耽擱半分歇息的時間,剛放下隨身行李,喝了一口溫水暖身,便帶著二郎馬雲江與幾名精幹保丁出門打探訊息,呂懷熟門熟路隨行引路,一路低聲介紹城中的規矩與地界。此時天色尚未完全黑透,沿街商鋪大多還未打烊,正是暗中踩點、摸清門路的最佳時機。

一行人最先去往城南的官牙。牙行藏在僻靜的窄巷之中,門臉樸實無華,門口懸著一塊黑漆木牌,端正寫著“官牙”二字,木門半掩,內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暈。馬雲雨行事謹慎,並未貿然推門而入,只站在巷口默默觀察了片刻,牢牢記住門臉與方位,又繞到後巷檢視周遭地形,確認沒有異常之後,才帶著眾人悄然離開。

隨後一行人趕往城北,尋訪陳賬房的居所。陳老先生是呂懷相熟多年的老人,為人忠厚本分,做賬細緻公允,正是他們眼下急需的人手。宅院藏在一條清淨小巷裡,院門緊閉,院牆不高,屋頂的青瓦雖有些年頭,卻鋪得整整齊齊,看得出主人家規整嚴謹的性子。呂懷站在巷口牆根下,壓低聲音叮囑馬雲雨:“就是這家,明日我先來探探老先生的口風,你們再過來,免得唐突了人。”

馬雲雨點了點頭,示意馬雲江去巷子兩頭望風,確認沒有閒雜人等窺探逗留,才一行人悄聲離去。

最後眾人輾轉去往城東,尋找周夫子的宅院。周夫子常年在大廟鎮私塾授課,卻在松州城內建辦了宅院,每逢休沐便回城居住。馬雲雨一路向街邊店家與路人打聽,幾番繞巷穿行,才終於找到地方。那是一方小巧規整的院落,黑漆院門緊閉,門楣上掛著“周宅”的木匾,門前石階被常年踩踏得光滑溫潤,透著書香人家的沉靜氣息。馬雲雨沒有貿然叩門驚擾,只站在街對面靜靜看了片刻,將位置牢記於心,便轉身帶隊返程。

等眾人回到平安客棧時,夜色己經徹底籠罩了整座松州城。大堂裡點起了兩盞油燈,暖黃的光暈透過糊著棉紙的木窗,灑在院外的殘雪上,暈開一片柔和的暖意。馬雲雨坐在桌邊,就著一碗溫熱的白開水,草草啃了兩塊粗麥餅墊肚子,便沉聲安排起次日的諸事,條理分明,沒有半分拖沓。

“三郎,明日天一亮,你隨我進牙行辦事。二郎,你帶兩名保丁在巷外接應守著,不必入內,以防意外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身旁的呂懷,語氣帶著敬重,“老呂叔,牙行里人心複雜,我們都是外鄉生面孔,容易被人糊弄,明日還要勞煩您老人家幫忙把把關,掌個眼。”

呂懷捻了捻鬍鬚,沉穩點頭應下。

馬雲雨的目光隨即落在一旁安靜端坐的馬明遠身上,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信任:“明遠,你明日也跟著一同去。你心思細、眼光準,遇事冷靜,幫著我們分辨是非,別讓旁人鑽了空子。”

馬明遠抬眼,輕輕頷首應下,神色平靜,沒有半分推辭與怯意,坦然接下了這份託付。

坐在最外側的馬明福把所有安排都聽在耳裡,見父兄、外祖父全都分派了差事,唯獨自己被晾在一邊,當即坐不住了,攥著衣角小聲開口:“父親,那我呢?我明日做什麼?”

馬雲雨抬眼淡淡掃了他一眼,語氣平穩卻不容置喙:“你留在客棧看家,看好家裡的牛車、驢車與行囊財物,不許私自出門亂跑。這裡是你二舅家的客棧,縣城治安安穩,又有保丁看守,安全妥當,你乖乖待著便是。”

馬明福瞬間癟起了嘴,眼底泛起委屈,滿心都是跟著出去見世面的念頭,可對上父親嚴肅的眼神,終究不敢再多說一句。他垂著腦袋,指尖百無聊賴地在桌面上畫著圈圈,時不時偷偷抬眼瞄一眼沉穩淡定的馬明遠,心裡又羨慕又失落,默默低下頭不再作聲。

馬雲海瞥了小兒子一眼,沒有出言勸慰,起身徑首往後院走去,再次仔細檢查車輛的繩索與拴扣,將行囊重新加固捆好。此番入城帶的銀錢、糧草與農具皆是全家根基,半點差錯都出不得。

夜色漸深,街巷裡的人聲漸漸消散,客棧後院也徹底安靜下來。松州縣城向來治安平穩,又是在至親的客棧落腳,無需全員徹夜值守,只需留下兩名保丁輪班看守門戶即可,其餘人連日趕路奔波,早己疲憊不堪,各自回房歇息。

值守的兩人一人靠在廊柱上靜坐,一人守在院門口,低聲說著家常,聲音低沉含糊,如同遠處河灘上輕推卵石的浪潮,不擾人安眠。

馬明遠躺在乾淨的床榻上,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與淡淡的皂角清香,卻一時難以入眠。他睜著眼睛望著帳頂,腦海裡反覆盤算著次日的事宜:去牙行採買人手、拜訪陳賬房、敲定後續營生。大伯特意讓他隨行掌眼,是沉甸甸的信任,更是不容有失的責任。

他輕輕將薄被拉到下頜,閉上雙眼,低聲緩緩背誦《論語》。字句輕緩平穩,念著念著,聲音越來越輕,思緒漸漸沉靜,最終停在“子在川上曰”一句,周身的浮躁盡數散去。

窗外,松州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,萬籟俱寂。遠處傳來更夫沉穩的梆子聲,一聲接著一聲,敲碎了沉沉夜色,也定下了長夜的安寧。

這座對馬家眾人而言全然陌生的州城,在靜謐的冬夜裡緩緩入眠,安穩平和,竟與千里之外炊煙裊裊的馬家村,有著一模一樣的踏實與溫柔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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