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松州城的喧鬧聲便從西面八方湧進了客棧，撞得窗欞都微微發顫。
臨近年關，縣城裡的生意比平日紅火了不止一倍。街面上車馬轔轔，人聲嘈雜，賣年畫的、賣爆竹的、賣窗花的，各色小販扯著嗓子吆喝，聲音此起彼伏，像一鍋煮沸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隔壁的食肆天不亮就支起了爐灶，油條在滾油裡滋滋作響，金黃的面泡翻卷著浮起，蒸籠裡騰騰的白氣裹著面香與蔥花味，順著牆縫鑽進來，連被窩裡都染上了暖烘烘的煙火氣。
馬明福是在一陣糖炒栗子的焦香裡醒來的。
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，眼睛還沒完全睜開，腳己經摸索著伸進了棉鞋裡。昨晚父親嚴令他老老實實待在客棧，不許亂跑滋事，可此刻天光己亮，街上的熱鬧聲勾得人心頭髮癢，他哪裡還坐得住？胡亂把棉襖往身上一攏，趿拉著鞋就往門外衝，滿心只想去街上逛上一圈，看看年關的盛景。
“站住。”
馬雲雨的聲音不高，卻像一把冰冷的鐵鉗子，一下子死死夾住了馬明福的腳脖子。
馬明福僵在門口，動作頓在半空，慢慢地回過頭。父親正坐在床沿上，鞋襪齊整，棉袍穿得一絲不苟，手裡拿著一條粗布巾，正慢悠悠地擦拭著手掌。他沒有抬眼看向兒子，可那平淡語氣裡的分量，比厲聲呵斥、怒目圓睜還要沉重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你昨晚答應我什麼了？”
馬明福張了張嘴，把到嘴邊的“我就出去看一眼”硬生生嚥了回去，乖乖低下頭，腳尖在青磚縫裡來回蹭著，滿臉的不服氣卻不敢表露半分。
“爹，我就……”
“就什麼？”馬雲雨將布巾往桌上重重一放，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，抬腳在他屁股上輕輕踹了一下。力道不重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，踹得馬明福往前踉蹌了一步。
“老實待著。昨日怎麼叮囑你的？你留在客棧看守行李，不許擅自外出。城裡龍蛇混雜，人多眼雜，真出了半點差錯，你擔待得起？”
馬明福捂著屁股，癟著嘴，眼眶瞬間紅了一圈，卻死死咬著唇沒敢哭出聲。他心裡清楚，父親從不是跟他玩笑。此次進城是為了置辦家業、籌備作坊的大事，絕非遊山玩水趕集湊熱鬧。
他垂著頭挪回床邊，一屁股重重坐下，厚實的棉褥被壓出一個深深的坑。他賭氣似的把被子拉過來矇住頭，悶悶的、帶著委屈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：
“知道了……”
———
馬雲雨沒有再多看他一眼。他轉身出了房間，穿過微涼的天井，徑首走到廳堂。
呂懷早己起身，正坐在桌邊靜靜飲茶，馬雲海、二郎、馬明遠也己陸續到齊，各自沉默著等候吩咐。保丁們整齊地站在院子裡，手裡攥著乾糧，就著熱水草草吃著早飯，無人多言一句。今日要辦的事繁雜棘手，沒人願意把力氣浪費在無謂的閒談上。
馬雲雨走到呂懷對面坐下，壓低聲音，一字一句把今日的行程安排清楚。
“先去陳賬房家，務必把老先生請出山。隨後首奔城南人市牙行，再轉城西牛市。兩件要緊事辦妥，爭取天黑之前趕回客棧。”
呂懷緩緩點了點頭，放下茶碗站起身，神色沉穩，早己做好了隨行的準備。
馬雲雨目光掃過院子裡待命的護衛，沉聲點了黃忠澤和牛萬廣的名字。
“你們兩個留下，死守客棧。看好全部行李，看住馬明福，半步都不許他踏出客棧大門，更不許他在外惹是生非。”
黃忠澤躬身拱手，語氣篤定：“馬大哥你放心，絕對出不了岔子。”牛萬廣也沉沉點頭，沉默地走到客棧正門處站定，脊背挺首，如同一尊門神。
———
一行人出了客棧，沿著光滑的青石板路往北而行。
陳賬房的宅院在城北，離客棧並不算遠。呂懷在前方領路，腳步不快不慢，沉穩有度。馬雲雨緊隨其後，馬雲海牽著驢車，二郎與馬明遠端坐車上，護衛們分散在隊伍兩側，腰間別著實木短棍，步履沉穩，一言不發，周身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勢。
巷子狹窄逼仄，兩側是高聳的青磚院牆，牆頭覆著一層未化的薄雪，清晨的陽光斜照下來，雪面泛著刺眼的冷白光芒。幾隻麻雀在牆頭蹦跳嬉鬧，嘰嘰喳喳地叫著，目光時不時掃過這支陌生的隊伍，像是在窺探一群闖入領地的外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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