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99章 三策固根基(2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滿室之人心中皆是一緊,都清楚,最艱難、最觸碰馬家三代根基的一策,終於要來了。

“第六件事,也是最需要祖父親自定奪的大事——各房名下所有田地,全數對外出租。”

一句話落下,整間廂房瞬間陷入死寂,靜得落針可聞,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。

馬國發的眉頭瞬間死死擰起,粗糙的指節不自覺地緊緊攥起,指節泛白。他活了大半輩子,太清楚這一舉動意味著什麼,這是在動馬家傳了三代、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“來年作坊全面擴產,全家人力、精力,都要盡數撲在糖業營生上,各房的田地,必定無人耕種、無力悉心照料。種地與製糖兩頭兼顧,人力分散,心思不專,最終只會兩頭荒廢、兩頭落空,得不償失。”馬明遠語氣平靜沉穩,卻字字鏗鏘有力,沒有半分迴避退縮,“孫兒建議,將家中所有田地,租給本村無地、少地的農戶,簽訂正規契約,咱們坐收田租即可。”

“如此一來,咱們能專心經營作坊,田地不會荒蕪,進項不會減少,家業根基不會丟失,兩全其美。”

馬國發的臉色,瞬間沉了下來,周身的氣息都變得凝重壓抑。

他緩緩叼起旱菸袋,卻遲遲沒有點火,粗糙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又松、鬆了又攥,一輩子與土地相伴、以田地為命的執念,在這一刻翻江倒海,難以平復。

“明遠。”老人的聲音沙啞發澀,藏著一輩子的堅守與執念,“你太爺爺當年從山東逃荒而來,舍了半條性命,才一點點開出這片荒地,在馬家村紮根落腳。我種了一輩子地,守了一輩子田,在我心裡,田地就是馬家的命,就是馬家的根。根,絕對不能丟。”

屋內再度陷入死寂,幾個兒子全都低頭屏息,大氣不敢出,無人敢出言勸解半句,都知道這是祖父心底最不能觸碰的堅持。

可馬明遠卻沒有半分退縮。

他上前兩步,微微仰頭,首視著祖父佈滿皺紋與歲月滄桑的臉龐,眼神真誠懇切,語氣堅定無比,一字一句,緩緩破開老人堅守了一輩子的心結。

“祖父,孫兒比誰都懂,田地是您的命根子,是馬家世世代代的立身之本。”

“太爺爺開荒拓土,您守田持家,一輩子風吹日曬、辛勞奔波,您心中所求的,從來不是田地本身,而是讓馬家子孫有飯吃、有衣穿、有安穩立足之地,不再受窮捱餓、不再被人欺凌輕賤。”

“可今時不同往日,如今馬家作坊一日的純利,早己遠超田地一年的收成。咱們若是死守著幾畝薄田,一輩子終究只是面朝黃土的農戶;若是暫時放下鋤頭,全心經營作坊,馬家才能真正站起來,成為鄉里望族,讓子孫後代真正抬頭做人,光耀門楣。”

他又上前一步,聲音輕柔,卻字字千鈞,砸在老人的心坎上:

“田地外租,白紙黑字寫清租約,咱們若是想收回,隨時都能收回。地,依舊是馬家的地;根,依舊牢牢紮在馬家村。只不過請旁人代為耕種,咱們不必再被土地束縛住手腳,能專心奔赴更大的家業。”

“太爺爺當年,放下山東的故土,才能遠赴此地,在馬家村安家立業。今日我們,暫時放下鋤頭,才能撐起偌大家業,走得更遠,站得更高。”

“此事同樣不能拖延,必須在這個冬天,談妥佃戶、籤死租約。開春之後,佃戶首接下耕種田,咱們安心開工擴產,兩頭都不亂,諸事順遂。”

馬國發渾身劇烈一顫,蒼老的身軀微微晃動。

他緩緩低下頭,顫抖著手點燃煙鍋,狠狠吸了一大口。辛辣的煙霧嗆得他眼眶通紅,渾濁的淚水在眼底打轉,在眼眶裡蓄滿,卻終究沒有落下來。

良久良久,老人緩緩吐出煙霧,沙啞著嗓子,一字一句,定下了最終的決斷:

“租出去。就按你說的辦。這個月之內,務必談妥佃戶,籤死租約,絕不拖沓。”

一句話落下,馬家三代人心中最後一道心結,徹底解開,前路再無羈絆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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