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漸漸大亮，東方天際的山巒被染上一層柔和的橘紅霞光，像是有人在天邊悄悄燃起一把明火，一點點驅散了漫漫長夜殘留的寒涼與晨霧。
雪地被天光映得發亮，白茫茫的一片連著遠處的林野，風裡還帶著刺骨的冷意，卻己經沒了後半夜的凜冽兇勁。
院門內，一行人依次緩步走出，步履沉穩，各有姿態。
馬雲雨走在最前方，身著半新靛藍色細布棉袍，面料平整順滑，領口和袖口繡著極素淨的暗紋，不顯張揚卻足夠體面。衣襟扣得嚴絲合縫，連脖頸都護得周全，腰間束著同色系寬布帶，將棉袍襯得挺拔周正，足下黑布棉靴踏在積雪之上，落步無聲，沉穩有序。他是馬家當下主事的人，一身裝束規整合度，眉眼間不見半分笑意，眼神沉凝又緊繃。
此番前往縣城，要辦的事情繁雜瑣碎，上要照應家族體面，下要安頓隨行眾人，樁樁件件都壓在心頭，自然沒心思展露半分笑顏，行走間棉袍下襬穩穩垂落，分毫不見凌亂，處處都透著主事人的持重。
二郎馬雲江緊隨在他身後，穿一身純黑色緊身短褐，粗布加厚的料子耐穿抗寒，窄袖收腰的版型貼身利落，半點不耽誤奔走動作。袖口捲到肘間，露出結實緊緻的小臂，線條硬朗，腰間束著牛皮腰帶，那根磨得發亮的硬木棍穩穩別在腰後，伸手就能取用。
他一身裝束最是輕便爽利，專為趕路、護衛、應急所用，腳步輕捷，落地幾乎聽不見聲響，可每一步都踩得堅實沉穩，短褐衣角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周身透著一股幹練果決、遇事不慌的氣力，是隊伍裡最靠得住的護衛人選。
三郎馬雲海從灶房方向緩步走來，依舊是那身利落的黑色短打棉服，方便做事也方便趕路。他手裡拎著兩個裹著厚布的大包袱，裡面裝著一家人路上要吃的麥餅與醃菜，都是呂氏天不亮就起來趕製的。
他將包袱穩妥放進牛車車廂裡，抬手拍淨手上沾著的面渣與雪沫，轉身正要朝院門走去，剛邁兩步卻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望向灶房的窗欞。
窗紙之後，呂氏身著灰布短襖、外罩靛藍比甲的身影影影綽綽，看不真切，卻能猜到她還在屋裡望著門外。他靜立片刻，心裡藏著幾分不捨與牽掛，終究沒說一句話，只抬手緊了緊腰間的綁帶，旋即轉身，大步踏出院門，把滿心牽掛都藏在了沉穩的背影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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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自西廂房緩緩走出來，與一眾人的鄉土氣截然不同。他穿一件月青色細布棉襖，版型規整週正，領口、衣襟的針腳細密齊整，沒有半分歪斜，長髮用青布條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，乾淨清雋，棉襖之外沒有任何多餘裝飾，簡簡單單卻盡顯少年讀書人的規整文雅。背上揹著一隻素色布包，裡面裝著那本翻得熟軟的《論語》與幾張寫字用的麻紙，是他走到哪裡都不肯放下的東西。
他步伐不急不緩，從容有度，行至院門口便穩穩站定，朝著堂屋前的祖父恭恭敬敬躬身行禮，一身月青棉襖立在茫茫白雪之間，愈發顯得清透溫潤，文氣斐然。
就在眾人整理行裝、準備登車啟程之時，馬國發緩緩從堂屋裡走了出來。他身著深褐色暗花棉袍，面料是家裡頂好的細布，厚重又保暖，領口袖口都包著厚邊，擋風禦寒，腰間束著綢布腰帶，外面還罩了一件石青色棉褂，這是馬家長輩最體面鄭重的裝束，平日裡輕易不穿，唯有出門辦大事、家族遠行的時候才會穿戴整齊。
他將旱菸袋叼在唇邊，卻並沒有點燃，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，最終穩穩定格在長子馬雲雨身上，眉眼間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與篤定。
“大郎，過來。”
馬雲雨不敢怠慢，快步上前，垂手恭立在父親面前，神色恭敬，半點不敢馬虎。
馬國發取下旱菸袋，在門框上輕輕磕了磕，聲音粗啞厚實，帶著北方老農特有的實在與分量，沒有半句文縐縐的虛話，句句都砸在實處：“這次去縣城，大小事兒都多聽明遠的。他年紀小，可腦子活泛、看事明白，比咱們這些粗人想得周全。你當大伯的，別端著長輩架子，該商量的就商量，該拿主意的就讓他拿，別固執己見。聽明白沒？”
馬雲雨先是微微一愣，隨即立刻鄭重點頭，話說得本分又踏實：“爹，我記下了，指定錯不了，一切都聽明遠的主張。”
馬國發不再多囉嗦，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馬明遠，神色稍稍緩和了幾分。
馬明遠上前一步，再次躬身行禮，依舊是讀書人的規矩語氣，文氣端正，禮數週全：“祖父，孫兒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哦，明遠啥事，你說。”
“孫兒想前往縣城拜訪周夫子。夫子在學堂悉心教導孫兒許久，一首沒能登門拜望致謝。此番進城，想備一份薄禮聊表尊師之心，只是孫兒手頭沒有銀兩，不便置辦……懇請祖父允准，支撥些許銀兩，讓孫兒好生備一份心意。”
馬國發聽著這番話，心裡格外舒坦，只覺得這孩子讀書沒白讀，懂禮數、不忘本，悶聲應下，話糙理不糙：“這是應該的，尊師重道，是做人的根本，不能忘。你找你大伯支一貫錢，想買啥自己看著辦，別太摳搜寒酸，也別瞎造錢鋪張，適度就好。”
馬明遠深深躬身行禮，語氣誠懇：“謝祖父成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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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人正忙著把行囊、物資往車上搬，院門口忽然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。
馬明福不知什麼時候從大房院裡偷偷溜了出來，穿一件半新灰藍色棉襖，縮著脖頸，兩隻手死死揣在袖筒裡，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，一會兒看看裝車的人，一會兒望望停在路邊的牛車，滿眼都是藏不住的好奇與嚮往。他磨蹭著走到馬雲雨身邊，輕輕扯了扯父親的衣角，聲音裡帶著孩童的執拗與期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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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