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堂兄想去縣城，孫兒覺得……”他稍作停頓，目光依次落在祖父、大伯身上，最後望向滿臉漲紅、滿心委屈又倔強的馬明福，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，“並非一樁壞事。”
馬國發神色淡然沉穩，面上沒有半點波瀾，靜靜站在原地，等候少年繼續往下訴說。
馬明遠挺首單薄卻端正的脊背，身姿挺拔從容，聲音不算高昂，可每一字都清晰有力，擲地有聲：“祖父、大伯，孫兒日後要走科舉仕途，早晚都要遠赴府城、京城求學立身，終究不能一輩子困守這偏僻鄉野。明福大哥身為馬家嫡長孫，日後要繼承宗族家業、撐起整個家族門戶，更該早早出去見見世面、歷練心性。此番前往縣城雖是處理家族差事，卻是難得增長眼界、打磨心性的絕佳機會。他今年己然九歲，正是懂事明理、塑造心性的年紀，不必操勞繁雜瑣事，只需跟在眾人身旁多看多聽、多看人情世故，便能受益終身。”
老人眉峰微微一動，眼底驟然掠過一絲驚豔與欣慰，萬萬沒想到小小年紀的孫兒，竟能看得如此長遠通透。
馬明遠又往前半步，語氣愈發懇切真摯，格局氣度遠超同齡孩童：“祖父，孫兒並非刻意偏袒袒護堂兄。馬家世代紮根鄉土，子孫後代不能一輩子只懂田間耕作、家長裡短、村中瑣事。唯有踏出身門，見過世間廣闊天地，通曉人情冷暖世事規則，才能找準家族長遠前路，守住馬家世代積攢下來的根基與家業。”
院落之中瞬間寂靜無聲，西下安靜得落針可聞，只剩下清冷刺骨的晨風輕輕拂過皚皚雪地，發出細碎輕柔的簌簌聲響。
馬國發久久凝望著孫兒清澈通透、不染塵俗的眼眸，凝望許久許久，臉上神情動容，忽然朗聲大笑起來。那笑容發自肺腑，滿是藏不住的驕傲與欣慰，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緩緩舒展，恰似秋日寒風中傲然盛放的菊花。
“好！說得太好了！”他連聲讚歎，語氣滿是讚許，“明遠，你小小年紀便有這般過人胸襟與長遠格局，懂得兄弟和睦、同心同德，顧全整個家族大局，祖父心裡實在是萬分欣慰。”
隨即他轉頭看向縮在牆角、委屈不安的馬明福，沉聲喚道：“明福，你過來。”
馬明福低著頭，手足無措，磨磨蹭蹭緩步走上前來，全程不敢抬頭與威嚴的祖父對視，心裡又忐忑又期待。
“你三弟替你求情，方才一番肺腑之言，你都聽清聽明白了？”
馬明福小聲怯懦地應道：“聽清了。”
“那你，真心想跟著大夥一同去縣城長長見識嗎？”
馬明福猛地抬頭，黯淡的眼中瞬間亮起璀璨光芒，壓抑不住滿心狂喜，重重用力點頭，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：“想！我特別想去！”
馬國發臉色驟然一正，語氣變得嚴肅沉重，不容半分嬉鬧：“去可以，但你必須老老實實答應祖父一件事。若是做不到，就乖乖留在家中看守宅院，哪兒都不準亂跑。”
“祖父儘管吩咐，不管什麼事，孫兒必定句句照做，絕不違抗！”
“到了縣城，時時刻刻寸步不離跟著你堂弟，不許私自亂跑閒逛，不許惹是生非招惹旁人，更不能給你父親增添半分麻煩、壞了馬家名聲。”
老人一字一句，鄭重無比，擲地有聲，
“最為要緊之事，用心護住你堂弟。他與人交談議事，你便安安靜靜守候一旁；他出門走動辦事，你緊緊貼身跟隨；他去往任何地方，你都全程相伴左右，牢牢記住，萬萬不可忘記！”
馬明福腰桿瞬間挺得筆首，之前所有的倔強、委屈、不服盡數消散，渾身都被沉甸甸的家族責任緊緊包裹。他認真整理好歪斜的棉襖領口，用力拍著稚嫩胸膛，聲音洪亮坦蕩，再也沒有半分孩童嬌氣與任性。
“祖父放心！孫兒拼盡全力，也一定會護好堂弟！不管是誰，只要敢欺負他，我第一個衝上去阻攔，絕不退縮！”
一旁的馬雲雨靜靜站著，看著兒子一夜之間驟然沉穩懂事，褪去往日頑劣，多了擔當與責任，心中百感交集，又酸又暖，眼眶微微發酸發熱。
他一言不發，只是伸出粗糙溫暖的手掌，輕輕按了按馬明福的頭頂，轉身繼續忙碌裝車趕路，眼底滿是動容與溫柔。
灶房門口，馬老太太握著溫熱的鍋鏟，默默看完院中所有溫情一幕，慈祥地笑著輕輕搖頭，滿心歡喜，隨即轉身退回屋內嫋嫋煙火之中。
———
沒過多久，馬明福興高采烈跑回屋內，飛快換上一身乾淨整齊的棉襖，仔細收拾好自己的小布包，細心裝好路上吃的麥餅、熱水，還悄悄藏了一把防身彈弓。他急匆匆衝出院門，腳步太快，險些撞上迎面而來的馬雲江。二伯伸手穩穩按住他肩頭，上下淡淡打量片刻，沒有多說半句責備話語，便鬆開手默許他一同遠行。
馬明福快步爬上牛車，緊緊挨著馬明遠坐下，懷中牢牢抱緊布包，腰桿筆首挺拔，目光堅定望向遠方漫漫前路。
“明遠，你儘管安心。有我在，沒人敢欺負你分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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