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08章 來到松州城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車隊離開呂家村的時候,日頭己經偏西了。

殘陽斜斜地掛在遠山頂上,將天邊的層雲染成半片暖金,半片淡緋,連呼嘯而過的北風,都被這落日餘暉揉得柔和了幾分。

馬雲海穩穩趕著驢車,走在隊伍中間,車轅碾過凍得堅硬如石的黃土路面,留下兩道深淺均勻的轍印。

馬明遠裹著厚實的棉被,慵懶地靠在平穩的車板上,連日趕路的疲憊盡數湧上來,沉重的眼皮一下接著一下往下耷拉。

驢蹄踏地的篤篤聲,車輪轉動的吱呀聲,交織成一段舒緩綿長的催眠曲,他的小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點著,最後再也支撐不住,軟軟地歪過去,安穩地靠在了身旁馬明福的肩膀上。

馬明福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身子一歪,剛要張口喊人,低頭便瞧見堂弟緊閉著眼眸,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,睡得安穩又沉靜。到了嘴邊的驚呼瞬間咽回肚裡,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身子,找了個更穩當的姿勢,生怕驚擾了熟睡的人,隨後輕輕掀開自己身上的棉被,穩穩搭在兩人身上,將彼此裹得嚴嚴實實。

他縮著脖子,老老實實地端坐不動,任由路邊高大的白楊樹一棵接著一棵向後掠過,連綿的遠山一層疊著一層退向天際。遍地積雪依舊是素淨的潔白,穹頂天色仍舊是淡淡的灰濛,眼前的一切景緻,都與來時別無二致,可細細品來,所有人的心境,卻又好似翻天覆地,全然不同了。

太陽緩緩從東天挪向西天,耀眼的白光漸漸褪成溫潤的金黃,又慢慢暈染成濃烈的橘紅。漫天霞光傾瀉而下,將無邊無際的雪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澤,白雪映著餘暉,泛著蜜糖般溫潤的光澤,宛若有人自九天之上,傾灑了一整盆融化的甜糖水,將蒼茫天地都裹進了溫柔的暖意裡。車隊順著綿長的下坡路緩緩前行,行至坡底之時,遠處松州城的完整輪廓,終於清晰地映入眾人眼簾。

———

整座城池依著地勢而建,城牆通體以規整的青磚壘砌而成,雖不算高聳入雲,卻修得敦實厚重,牆身寬厚堅固,透著歷經百年風雨的沉穩底氣。

牆根處常年受地氣潮氣浸潤,生著一層厚厚的墨綠色苔蘚,斑駁蔓延,像是給城牆鑲上了一道暗綠的邊;磚石縫隙之間,倔強地探出幾株乾枯的蒿草與荊條,纖細的莖稈在凜冽北風中瑟瑟顫動,卻始終不曾折斷,添了幾分蒼涼的煙火氣。

城門正上方,嵌著一塊碩大的青石門匾,石面被百年風雨侵蝕得略顯溫潤,邊緣早己磨去稜角,可鐫刻其上的“松州”二字,筆力遒勁渾厚,雖字跡略顯斑駁模糊,一筆一劃卻依舊風骨凜然,清晰可辨,藏著城池過往的歲月與威儀。

城牆拐角處,矗立著一座方正的箭樓,樓體以實木搭建,外層覆著青瓦,歷經風霜雨雪,樓頂的瓦片缺了數塊,露出下方黝黑結實的木樑,雖帶著破敗之態,卻依舊守著城池的門戶,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。

城門口往來行人稀稀拉拉,有挑著貨擔步履匆匆的商販,有趕著驢車慢悠悠前行的莊戶,也有負手踱步、神態閒適的本地人,人聲嘈雜卻不喧鬧,透著邊塞小城獨有的煙火氣息。

城門兩側,各肅立著兩名值守衙役,腰間佩著環首鐵刀,刀鞘裹著深色皮革,在夕陽下泛著冷光。眾人皆是縮著脖子,將雙手攏在厚厚的棉袖之中,每說一句話,嘴邊便撥出一團團濃重的白氣,轉瞬便被北風吹散。門側擺著一張破舊的長條木桌,桌後坐著一位身著青布長衫的文書,正捧著一盞熱氣騰騰的粗瓷茶碗,氤氳的白氣嫋嫋升起,恰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半眯著的眼睛,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往來行人。

“明遠!明遠!快醒醒!到了到了!咱們到松州城了!”

馬明福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興奮,壓低聲音,使勁晃了晃馬明遠的胳膊,語氣裡滿是孩童初見城池的雀躍與激動。

馬明遠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,起初眼前只剩一片灰濛濛的光影,視線尚且模糊。他緩緩抬起小手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慢慢坐首身子,抬眼望去——厚重的青磚城牆,寬闊的拱形城門,門楣上鐫刻著“松州”二字的青石門匾,盡數落入眼底。

他收回望向城門的目光,低頭便瞧見自己身上,嚴嚴實實裹著兩條棉被,一條是自己的,另一條,是身旁堂兄的。他微微抬頭,看向馬明福,對方正咧嘴衝著他憨笑,一言不發,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隨即興沖沖地跳下車去。

———

車隊緩緩行至城門口,尚未駛入城門,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厲聲呵斥,打破了周遭的平靜。

“站住!統統停下!”

兩把寒光閃閃的腰刀驟然橫出,恰好擋在車隊前行的必經之路,刀身映著落日餘暉,泛著冷冽的寒光。

為首的衙役大步上前,一雙銳利的眼睛,自上而下緩緩掃視,目光從一輛輛堅固的牛車,移到樸素的驢車,從馬雲海的身上,落到馬雲雨的臉上,最終定格在隨行護衛腰間別著的結實短棍上。

他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,那神情,分明是從這支隊伍的排場裡,嗅出了油水與好處。

“你們,從何處而來?車上裝載的都是什麼東西?”

馬雲雨當即從容跳下車,上前一步,雙手抱拳行禮,神態不卑不亢,語氣沉穩有禮:“回官爺的話,我們是城郊馬家村的村民,此番進城,只為採買作坊所需物料,車上所載,皆是隨行的乾糧被褥,並無任何違禁之物,還望官爺通融。”

那衙役壓根沒細看馬雲雨的神色,目光始終黏在車隊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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