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酒足飯飽，眾人隨趙福出城。
趙福並未引他們去往人流繁雜、魚龍混雜的城西牛市與城南人市，反而熟門熟路拐入城郊一條僻靜深巷。七折八轉之後，眼前現出一處尋常獨門院落。
院落無招牌、無排場，看著樸素低調，門口卻立著兩名腰佩短刀的魁梧壯漢，氣息沉悍，值守森嚴。二人望見趙福，立刻躬身退讓，恭敬行禮，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眾人隨之入內。院內收拾得乾淨利落，幾間房屋門窗緊閉，靜謐肅然，與市井喧鬧全然不同。
一名西十上下、身著靛藍綢袍的管事快步迎出，滿臉堆笑，態度謙卑恭謹：“趙隨吏駕臨，小人有失遠迎！”
“這是馬家村馬家諸位東家，今日前來購置耕牛、人手。你好生安置，務必貨真價實、價錢公道，不可欺瞞。”趙福語氣平淡，卻字字皆是吩咐，不容敷衍。
管事連連躬身應下，目光飛快掃過馬家眾人，恭敬附和：“趙隨吏吩咐，小人絕不敢違！諸位東家請隨我來！”
一行人移步後院。
後院遠比前院開闊，一側牛棚整齊潔淨，棚中拴著七八頭壯年黃牛，個個膘肥體壯，皮毛油亮順滑，筋骨強健，皆是耐力極佳的耕田好牛。旁側馬廄之內，騾馬精壯精神，品相皆是上等。
管事上前，逐一細數每一頭牲口的年歲、脾性、體力優劣、擅長活計，條理清晰，精準詳實。
馬雲雨不通畜牧優劣，只懂粗淺分辨，當即轉頭看向二郎。二郎常年務農耕田、熟稔牲口習性，當即步入牛棚，按壓牛背筋骨，掰開牛嘴細看牙口，反覆查驗比對，片刻後朝著馬雲雨重重點頭。
“三頭壯年黃牛，配齊三副上好實木牛車，一共二十五兩。”管事朗聲報價。
馬雲雨心中微微一動，暗自詫異。
此前他在城中牛市多方詢價，尋常壯牛一頭便值七八貫，稍好一些的耕牛更是十貫往上，三頭壯牛配齊三架完好牛車，市價至少三十兩有餘。如今二十五兩成交，足足比市面便宜了近三成。
他抬眼望向一旁端坐品茶的趙福。
對方神色淡然，彷彿未曾聽聞報價分毫，可這份特意成全的情面，在場人心知肚明。
“成交。”馬雲雨不再猶豫，當即敲定。
牲口之事落定，管事又引眾人轉入旁側廂房。
廂房整潔乾爽，地面鋪著厚厚乾草，數名待售之人靜坐其上，男女老少皆有，盡皆垂首斂目，神色怯懦拘謹。
管事指向角落依偎一處的一家人，出聲介紹：“此戶陳氏，一家五口。年景歉收，家道難支，實在活不下去，自願賣身投主。只求東家仁慈，許他們骨肉不分、闔家相守。”
馬雲雨順勢望去。
一家五口緊緊偎在牆角，衣衫雖破舊打補丁，卻洗得乾淨。人人面黃肌瘦、身形單薄，盡顯常年飢寒勞碌之態，卻無市井流民的油滑憊懶。
當家漢子陳大牛，年近二十八九，黑臉粗膚，骨架寬大結實，只是常年苦熬度日，瘦得顴骨高聳、身形脫相，卻難掩一身氣力底子。身側妻子王氏年歲相仿，眉眼溫順，沉默隱忍，滿臉皆是歲月風霜。
王氏懷中抱著西歲幼子陳小郎，身側立著十二歲的長子陳大郎。少年垂首縮肩，眼神怯怯，惶惶不安。最裡側坐著頭髮花白、脊背佝僂的陳老婦人，一雙枯手緊緊攥著一隻破舊布包，攥得極緊，護得鄭重，藏著老人家僅剩的些許念想。
“一家五口，皆是勤懇本分之人。耕田力作、建房劈柴、炊事針線、家務飼養，無一不能，皆是得力人手。”管事報出價格，“一口價，八兩銀子。”
八兩得五口整整齊齊、骨肉不分的踏實勞力，在當下市價之中，己是極為公道。
馬雲雨微微沉吟，正欲斟酌兩句，身後的馬明遠己然緩步上前。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