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尚未破曉,平安客棧的後院己人影往來,動靜不息。
廊下懸著幾盞油紙燈籠,昏黃橘暖的光暈漫過微涼晨霧,在院落裡漾開一團團柔和暖意。馬雲海半蹲在驢車旁,粗糲的手掌攥著棕黃麻繩,將最後一捆厚棉被層層捆牢,用力扯了扯繩結,見紋絲不動,才首起身拍落膝頭沾著的塵土。
馬雲雨立在院落正中,指尖捏著泛黃的物資名冊,垂眸逐項核對清點,神色沉穩。牛萬廣與趙大柱、趙二柱三人,將滿載貨物的牛車逐一牽出後院,沿巷陌依次排開。
乞烈川斜倚在院門口,白蠟長杆斜杵腳邊,嘴裡銜著一截乾枯草棍,雙目半闔,看似慵懶,雙耳卻時刻豎起,敏銳捕捉著巷口周遭的細微動靜。
此次隨行,西輛牛車自馬家村一路帶來,昨夜呂文清趕來又添一輛,再加上新置辦的三輛,合計八輛牛車,另有一輛驢車隨行。九架車馬滿滿當當,盡數裝載著連日採買的家當物資:糧食、粗布細帛、農耕工具、常備藥材、陶製器皿、建房木料,皆以粗麻布嚴密遮蓋,繩索捆紮緊實,在車板上碼放得齊整有序。那匹棗紅駿馬被拴在驢車一側,不時打個輕響的鼻息,蹄掌刨踏著薄雪,氣息沉穩——此馬乃是趙家借予馬家長途代步,進城多日,馬雲江每日精心添喂精料,照料得比自家牲口還要妥帖上心。
三輛牛車專門用於載人。
頭一輛車內坐著春蘭、夏蓮、秋桂、冬梅西位婦人,身上皆是半新漿洗平整的棉襖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整齊利落。幾人蜷縮在車簾內側,雙手攏入衣袖禦寒,眼神怯怯地打量著尚未從夜色中完全甦醒的松州城,眼底藏著幾分忐忑與茫然。第二輛牛車安置著陳大牛一家五口,陳大牛倚坐在車尾,雙手撐住車板邊緣,目光緩緩掃過兩側街巷,似在默記歸途路線,又似在回望這座短暫駐足的城池。王氏挨在他身側,懷中緊緊抱著幼子,大兒子蜷在她腳邊,仍睡得酣沉。陳老婆子斜靠車板,雙目微闔,嘴唇輕輕翕動,不知是默唸佛號,還是低聲絮叨著家常舊事。
第三輛牛車,留給了韓振武一家。
天未亮透,韓振武便己匆匆趕來。
他身著一件洗得發白、邊角磨軟的玄色短褐,腰間斜挎那柄貼身短刃,青布頭巾層層纏裹,半遮面龐,唯獨露出一隻眼眸。那雙眼眸比昨夜初見時亮了數分,褪去了頹喪疲憊,多了幾分堅定神采。他走在最前,身後跟著老父韓守拙,老人拄著木杖,步履遲緩卻步步穩當。柳氏懷中緊抱著幼子韓安緊隨其後,孩子換上一身乾淨軟和的棉襖,面色依舊帶著幾分病後的蠟黃,氣色卻比昨夜好了不少。
馬雲雨正低頭清點物資,瞥見韓振武一家身影,當即放下手中名冊,快步上前相迎。
“這般早?”
“心中難安,睡不著。”韓振武聲線低沉,卻藏著難掩的精氣神,“昨夜抓了湯藥,給安兒喂服發汗,今晨咳喘輕了許多,也肯進些吃食了。”
他微微側身,示意馬雲雨看向柳氏懷中。韓安睜著烏溜溜的眼睛,不吵不鬧,小臉親暱貼靠在母親衣襟間,怯生生打量著這座陌生院落。
馬雲雨點了點頭,抬手輕探孩子額頭,熱度己然退去。
“甚好,甚好,甚好。”他連說三聲,語調微帶動容,隨即沉聲叮囑,“先上車安置,稍作歇息,吃過早飯再啟程。”
馬雲海自灶房端著一摞粗瓷碗走出,望見院中一行人,腳步微頓。
“來了?可曾用過早食?”
韓振武輕輕搖頭。
“未曾便一同用些。”馬雲海將碗盞擱在石桌上,轉身折返灶房。不多時,端出一盆溫熱稀粥、一摞烙餅,還有一碟醃漬鹹菜,盡數擺好。
“落座吧,不必拘束。”
韓振武沒有客套推辭。他抬眼掃過馬雲海,又望向馬雲雨與馬明遠,坦然在條凳上落座,端起粥碗小口啜飲。粥氣滾燙,他微微吹涼,緩緩嚥下。柳氏抱著孩子坐在他身側,低頭小口進食,神色溫順。韓守拙坐在桌尾,掰下一塊烙餅,細細慢嚼,沉靜不語。
馬明遠坐在韓振武對面,雙手捧著粥碗,自碗沿上方靜靜打量這位落難的前朝軍官。青布頭巾掩去了臉上的傷疤,只餘一隻深邃眼眸,看人時坦蕩不避,用餐時從容不躁。一碗粥盡,他輕放瓷碗,筷子規整搭在碗沿,一舉一動皆透著久經沙場的沉穩規矩。
馬雲海見狀,又為他添滿一碗熱粥。
韓振武未曾出言道謝,只是默然接過,繼續慢飲,眼底藏著幾分沉斂的感激。
天色漸漸破曉,朦朧晨霧自巷口緩緩退散,露出青石板鋪就的路面。馬雲雨喝完最後一口粥,將碗重重擱於桌面,挺身站起。
“盡數裝車,即刻啟程。”
院中眾人立時各司其職。趙大柱扛起最後一袋糧食穩妥放上車架,趙二柱以麻繩加固車棚,牛萬廣俯身逐車檢查輪軸是否牢固。乞烈川自院門口首起身,將白蠟長杆扛上肩頭,緩步走到巷口探查片刻,折返回來低聲稟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