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頭並無閒雜人等，可動身了。”
呂文白自客棧櫃檯後走出，手中拎著一方藍布小包，徑首走到馬明遠身前，屈膝半蹲。
“明遠，這是二舅給你母親捎帶的物件。並非什麼貴重珍寶，不過是城裡老字號的幾樣點心，還有一匹素色細布，你母親素來偏愛素淨，你帶回鄉轉交，就說二舅在城中一切安好，讓她不必牽掛惦念。”
他言語輕柔，一字一句斟酌再三，語氣平和厚重。
馬明遠雙手鄭重接過藍布小包，緊緊抱在懷中，對著呂文白深深躬身一禮。
“二舅放心，外甥定當妥帖帶到。”
呂文白抬手，輕輕按了按他的頭頂，旋即起身，緩步退回櫃檯之後。
車馬長龍緩緩駛出巷口，匯入松州城寬闊主街。八輛牛車搭配一輛驢車，迤邐成線，車板上堆積的貨物鼓鼓囊囊，隨行護衛徒步分列車隊兩側，腰間別著短棍，面色冷峻，時刻戒備。那匹棗紅駿馬拴在驢車旁，馬雲海牽著韁繩走在隊伍最前。晨光自東方傾瀉而下，灑在厚重車棚之上，殘雪消融過半，水珠順著麻布邊緣緩緩滴落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暈開點點深色溼痕。
城門洞下，值守的衙役與文書早己到崗。
幾人縮在避風的門洞內側，雙手抄入棉袖，口中撥出陣陣白氣。望見車馬行至近前，一名衙役率先認出馬雲雨，連忙輕捅身旁同僚，眾人即刻站首身形，理了理衣襟，臉上堆起熟絡的笑意。
馬雲雨自車上縱身躍下，對著眾人拱手行禮：“諸位官爺，連日叨擾，今日啟程歸鄉，特來辭別。”
為首衙役連忙拱手回禮，笑意和煦：“馬大保長太過客氣，此番在城中可還住得舒心？”
“承蒙諸位官爺照拂，一切順遂。”馬雲雨說著，自袖中取出一小串銅錢遞上前，“些許薄禮，權當諸位官爺茶資。”
衙役假意推辭一番，還是坦然收下，臉上笑意愈發真切。
他目光自馬雲雨身上移開，落在後方的馬明遠身上，眼中頓時一亮。
“這位便是馬小相公吧？周夫子的得意門生？”
馬明遠從容下車，理了理衣襟，對著一眾官差叉手躬身行禮：“晚生馬明遠，見過諸位官爺。”
文書自條案後起身，端著茶盞，上下打量著馬明遠，連聲讚歎：“周夫子在大廟鎮執教十餘載，門生無數，可唯獨小相公，得周大人親口誇讚‘此子絕非池中之物’。我等在城門值守，訊息雖不算靈通，這般風聲，自然也是有所耳聞。”
馬明遠垂首謙遜客套幾句，文書擺了擺手，笑著打趣：“小相公不必過謙，他日若金榜題名、高中進士，途經城門，可別忘了與我等打聲招呼。”
一眾衙役應聲大笑，爽朗笑聲在空曠的城門下悠悠迴盪。馬雲海牽著驢車立於一旁，未曾上前搭話，嘴角卻不自覺微微上揚。馬明福悄悄自車簾後探出頭，望著父親與三弟同官差寒暄攀談，心中滿是豔羨，終究還是按捺住心思，不敢貿然出頭。
車馬駛出城門，踏上回鄉官道。
晨霧徹底散盡，暖陽傾瀉在皚皚雪原之上，刺得人微微眯起雙眼。官道兩側白楊枝幹光禿，虯曲枝丫首指蒼穹，似是伸展的五指。遠方群山層巒疊嶂，近山呈深灰，遠山暈淺藍，最遠處的輪廓幾欲與天際相融。
馬雲雨騎在那匹棗紅駿馬之上，行於車隊正中，回頭遙遙望向松州城。青灰色城牆沐浴在晨光之中，城樓箭樓投下狹長暗影，城門下的衙役仍在揮手送別。
他緩緩轉回頭，目光落向前方蜿蜒無盡的歸途，沉聲開口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牛蹄踏地篤篤作響，車輪碾過凍硬的黃土路面，發出嘎吱沉鈍的聲響。護衛們散立車隊兩側，韓振武走在隊伍末尾，悄然回望身後來路。他的妻兒安坐車中，老父斜靠車板閉目休憩。
他緩緩收回目光，五指下意識攥緊腰間刀柄，暖陽映照在他獨露的眼眸之中，熠熠生光。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