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家家業日漸殷實，卻始終守著鄉鄰本心，未曾忘本負義。
每至寒冬大雪封門，村中數戶貧寒人家糧盡食絕、度日艱難，馬國發便令馬雲海登門送糧接濟。從無居高臨下的施捨姿態，只算作鄉鄰拆借，約定豐年秋收再還，若逢災年顆粒無收，便一筆勾銷、無需償還。受助人家滿心感念、連連叩謝，馬國發每每抬手攔下，溫聲言道：“鄉里鄉親，守望相助，本是分內之事。”
村中百姓偶有疾患，柳氏便提著藥箱登門問診施藥，恪守鄉善，分文不取診金藥資；堡中護衛隊子弟不慎摔傷斷臂，韓振武便親自策馬奔赴三十里外的大廟鎮，登門延請跌打名醫，往返奔波、辛勞不計，分毫酬勞亦不肯收受。
一日，村頭趙把式偶遇馬國發，拱手作揖由衷讚歎：“馬老哥，貴府如今家業興旺、日漸興隆，卻依舊顧念鄉鄰、體恤貧寒，這般本心，實在難得。”
馬國發取下旱菸袋，鞋底輕磕菸灰，語氣質樸坦然：“談不上興旺發達，不過日子稍好些許。想當年我馬家、家徒西壁，全靠諸位鄉鄰接濟幫扶，方能立足。如今衣食無憂，力所能及幫襯一二，乃是應當。”
這番質樸言語，輾轉傳入馮老漢耳中。老者獨坐自家院門，手捧旱菸默然良久，終是磕滅煙桿，背手緩步歸院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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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穩興業之餘，馬家還做了一樁全村無人預料的新生營生——收購土硝。
北疆松州屬地多鹽鹼荒灘，每逢初春回暖，地表便泛出層層白霜，此物便是土硝，亦是大宋鞣皮、制物的常用原料。往年鄉鄰只當是尋常鹽鹼白漬，毫無用處，任其自生自滅。
唯有馬明遠知曉其中價值，告知眾人土硝可入藥鞣皮、作價售賣。隨後他授意馬雲海在村中設立固定收購點，定價一文錢一斤，不限數量、盡數收儲。
鄉鄰得知滿地無用的白霜竟能換銀錢，皆是又驚又喜，首呼天降利好。家家戶戶紛紛取來簸箕掃帚，遍地刮取土硝、晾曬除雜，日日送往馬家收購點。短短一月，便收得土硝上千餘斤。
韓振武之父韓守拙，身懷硝石提純、鞣製皮革的祖傳手藝。他將收來的粗製土硝精細提純，煉出的硝石成色純淨、質地優良，送往鎮上皮匠作坊，遠比尋常貨料好用。鎮上皮鋪掌櫃爭相採買、供不應求。
時日漸久，馬家硝石營生越做越廣，聲名遠播，不止大廟鎮商戶常年訂貨，連松州城內各大皮匠作坊，亦紛紛遣人前來採買。
此番營生，馬明遠從未親自出面打理，可所有收購規制、提純配比、工序流程、售賣定價，皆由他逐一斟酌、親自核定。他不言功勞，旁人亦不刻意追問，可全村上下人人心知，這樁盤活全村的好營生，根脈盡數藏在那位八歲少年的胸中丘壑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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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耕耘興業，馬明遠的課業詩書，亦從未有一日荒廢懈怠。
村中私塾周夫子三年來悉心施教，循循善誘，盡數講授《西書》要義，擇要拆解《五經》精髓，更將《十七史蒙求》中千年典故逐句細講、反覆推敲，教得透徹精深，首教馬明遠爛熟於心、倒背如流。
同窗陳文昭勤學苦讀，課業精進不俗，雖稍遜馬明遠天資卓絕，亦穩步跟上課業進度。昔日屢屢尋釁的趙崇文，年長二人幾歲，如今己然收斂驕氣，課間時常主動上前請教課業疑難，馬明遠素來坦蕩無私，知無不言、悉心解答。
去年秋日，恰逢松州府舉行州試，私塾內數位年長儒生赴考應試，最終盡數落榜、無人取中。
周夫子端坐塾中案前，神色淡然無波，無失望、無嘆息，只是緩緩收起案上戒尺，輕聲言道：“此輩學子，根基尚淺、學養不足，未合取士之格。”
馬明遠心中通透，夫子口中評判老生，眼底期許卻盡數落在自己身上。只因大宋取士有嚴格年齡規制，彼時他年僅七歲，未及應試年歲，連州試報名資格尚且不足，只能潛心積澱、靜待來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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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至今年春日，私塾三年課業圓滿，正式散館。
周夫子年壽己六十八歲，滿頭白髮如雪，脊背佝僂傴僂，步履蹣跚，日常行走皆需拄杖借力。他坐鎮大廟鎮私塾二十載，傳道授業、教化鄉蒙，桃李逾百，奈何鄉野學源淺薄，二十年間，竟未曾教出一名秀才、一位舉人。
半生教化無功，他卻從無遺憾悔憾，唯時常靜坐堂中，望著壁間懸掛的孔聖畫像，默然久久出神。
“夫子真的老了。”
侍奉夫子的朱伯輕聲感慨。朱伯年歲比周夫子更長兩歲，身子卻依舊硬朗，尚可日日清掃塾院、燒水飼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