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在私塾門口,看著門板一塊塊卸下、整齊碼放牆角,昔時書聲琅琅的塾院驟然冷清,心底難免泛起酸澀悵然。
一旁的陳文昭更是心緒難平,眼眶泛紅、默然不語。
良久,陳文昭抬眸看向馬明遠,輕聲問道:“明遠,私塾散了,你日後打算如何?”
馬明遠略一思忖,語氣篤定:“去往松州府城,入郡學書院求學。”
“府城?”陳文昭愕然抬頭。
“嗯。”馬明遠頷首,“松州府城官辦書院師資精深、典藏浩瀚,遠非鄉塾可比。周夫子三年傾囊相授,鄉蒙之學己然盡授於我,餘下學識,需入郡城、訪名師、閱典籍,自求精進。”
陳文昭垂首沉默片刻,再抬眸時,眼底己然亮起堅定微光,攥緊衣袖沉聲言道:“那我與你同去。”
“你父親會應允?”
“縱使父親不許,我亦要力爭。”少年聲音不高,卻字字鏗鏘、意志決然。
———
歸莊之後,馬明遠將赴府城求學的心意,如實告知祖父馬國發。
馬國發聽罷,沉默良久,取過旱菸袋點燃,嫋嫋灰白煙霧漫過堂屋,朦朧了老者滄桑面容。片刻沉寂過後,他緩緩開口,一字千鈞:“去。該是出去歷練求學、開闊眼界的時候了。”
側旁端坐記賬的馬雲雨聞聲,當即合上手中賬冊,面露憂色:“爹,明遠年少單薄,孤身遠赴府城,無人照拂。食宿安處、日常起居,皆是難題,如何放心得下?”
馬國發未曾接話,目光落於馬明遠身上,靜待孫兒說辭。
馬明遠躬身從容應答:“孫兒早己思慮周全。縣城內有還有二舅呂文白在城中經營客棧。外祖年高體弱,不便叨擾勞煩。二舅早己應允,其客棧後院常年預留一間淨室,專供我旅居,食宿皆可安置妥當,穩妥無虞。”
馬雲雨仍欲再勸,馬國發抬手製止,目光沉沉看向孫兒,語重心長叮囑:“你心裡既然盤算得透亮,家裡便依你。如今咱家日子穩當,供你在外讀書花銷,半點不用拮据。你外祖和二舅都在松州城裡住著,素來疼惜你,早早給你備好了住處,有外祖家的親人照拂,家裡大半的心都放下了。可外祖家再好,終究是外戚客居。出門在外,無人時刻提點你。你只管沉心讀書、老實立身,待人謙和、行事穩妥。在外一言一行,都拴著咱馬家的臉面。切莫恃慧輕狂,萬萬不可行差踏錯,辜負兩家長輩的疼惜”
馬明遠肅然起身,依宋時家禮躬身長揖,禮數端正、神色恭敬:“孫兒謹記祖父教誨,不敢有違。”
———
是夜,西廂房燭火通明。
馬明遠靜坐案前,將滿架典籍逐一取下,細細翻閱、妥帖整理。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詩經》《尚書》《周易》諸般儒家經典,周夫子親筆謄寫的授課手記,還有他三年來日日夜夜手抄默寫的課業冊頁,層層疊疊摞於案上,高度竟逾膝頭。
他將貼身常讀的《論語》妥帖納入衣袖貼身存放,餘下典籍盡數用粗布包裹嚴實,細細捆紮牢固,以備隨行。
窗外流雲散盡,一輪皓月高懸夜空,清輝遍灑庭院,滿地霜白澄澈。院中新抽葉芽的杏樹嫩葉青翠,晚風穿枝,葉聲簌簌、清響細碎。
那株三年前栽種的杏樹,當年不過寸許嫩苗,如今己然亭亭玉立,高及窗沿。雖是當初馬明福動手栽植,他僅蹲在一旁靜靜觀望,卻也算他少年時節親手培植的念想。
馬明遠抬手推開木窗,微涼夜風撲面湧入,裹挾著泥土溫潤、草木清新的春日氣息,沁人心脾。
冬盡春歸,歲啟新程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