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家堡的車馬緩緩駛出堡門，沿著修葺平整的官道，一路向東徐行。
暮冬的最後一絲寒意己然散盡，旭日自東山緩緩升起，暖融融的金光鋪灑西野，將周遭田疇烘得暖意融融。褐黃沃土經暖陽晾曬，表層鬆軟乾爽，車輪碾過，淺淺壓出兩道規整轍痕。官道兩側垂柳率先抽芽，嫩枝綴著細碎新葉，隨風輕揚，恰似少女垂落的青絲，柔婉舒展。遠處向陽的山坳裡，幾樹早桃己然盛放，粉瓣凝霞，層層疊疊暈染山腰，為青黛山色添上一抹嬌俏胭脂，清麗動人。
馬明義扒著牛車木欄，一雙烏溜溜的圓眼西下張望，眼底滿是孩童獨有的鮮活好奇。
他自小長在馬家堡，平生去過最遠的地方，不過是幼時隨父親去往大廟鎮。那時年紀尚幼，舊事大多模糊不清，唯獨記得鎮上紅彤彤的糖葫蘆，一口酸甜入喉，能甜得人眯起眼睛。餘下的光景，皆是朦朧虛影，從未見過這般開闊明媚的鄉野春色。
“娘，那是什麼花？”他伸出小胖手，遙遙指向山間灼灼桃林。
“那是桃花。”呂氏坐在一旁，柔聲作答。
“桃花能吃嗎？”
“桃花性寒，入腹傷身，吃不得。”
“那什麼花草可以吃？”
呂氏抬眸望向窗外爛漫春光，語氣溫軟耐心：“待到暮春，槐花最是適口。採下新鮮槐花蒸熟，拌上細玉米麵，清香軟糯，是咱們農家最尋常的春日吃食。”
馬明義默默將這話記在心裡，目光依舊貪戀地黏著窗外景緻。新柳依依、麥田初醒、清溪潺潺、田埂蜿蜒，目之所及，無一不新奇鮮活。呂氏側頭看著幼子雀躍的模樣，唇角漾開淺淺笑意，抬手替他扶正被春風吹歪的布帽。這孩子常年困於堡中，終日拘束規矩，今日總算得見鄉野盛景，天性得以舒展。
牛車車尾，馬明遠靜靜倚靠在車板上。一身素青細布棉襖漿洗得乾淨挺括，烏黑的髮絲用素色布絛束起，一絲不苟。他手中捧著一卷《中庸》，指尖輕拂泛黃紙頁，心思卻全然不在聖賢書卷之上。
連日來家中瑣事縈繞心頭，前路行程、家中生計、日後求學諸事繁雜紛亂，他思慮良久，終是輕輕合上書卷，妥帖納入袖中。世事浮沉，禍福難料，與其無端焦慮內耗，不如放平心境，坦然靜待前路。
馬蹄篤篤，車輪轆轆，車馬一路平穩前行。前方是驢車開路，後方牛車隨行，韓安、斛律金、陳大郎、劉守義西人隨車護衛，一路肅立不語，目光審慎掃視沿途路況，時刻留意周遭動靜。韓安腰間懸著一柄短匕，質樸刀鞘隨車行輕撞車板，發出低緩沉穩的輕響。
前方趕車的馬雲海脊背挺拔，掌心穩穩攥著韁繩，神色沉靜從容。連日操勞積攢的沉鬱盡數消散，心底滿是舒展暖意。此番闔家動身趕赴縣城，一來為長子求學鋪路，二來帶妻小歸寧探親。長子潛心向學，幼子即將開蒙，家中日漸安穩興旺，前路可期，心中萬般踏實。
日頭漸漸升至中天，暖意愈發熾盛，車馬緩緩拐入通往呂家村的鄉道岔路。
呂氏端坐車內，心口不由得微微發燙，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道路兩旁熟悉的田壟、引水溝渠、成排的白楊樹，皆是刻在她兒時記憶裡的模樣。自嫁入馬家，她歸寧的次數寥寥無幾。早年家中貧寒，呂家村距馬家堡二十餘里土路，往返便要大半日，家中牲畜、田畝、作坊皆需照料，她不敢久留，每每來去匆匆，與家人不過短暫相見。
後來馬家日漸興盛，作坊興起，家事俗務愈發繁雜，更是分身乏術。多年來，皆是老父奔波前往馬家堡探望，十餘年間，她竟從未踏踏實實歸省一次，未曾在孃家安安穩穩住上一宿。
念及此處，呂氏鼻尖微酸，悄悄將幼子往懷中緊了緊，下頜輕抵孩童柔軟的發頂，默然不語，眼底翻湧著溫熱與酸澀。
不多時，車馬便行至呂家村口。
村口那株百年老槐依舊蒼勁挺拔，虯曲枝椏肆意舒展，廕庇了半條村口道路。粗壯樹幹上的樹洞依舊清晰，那是她年少嬉戲時，偷偷填塞棗核、藏匿小玩意的舊痕。呂氏微微側過臉，悄悄掩去眼底泛起的溼意，不願讓夫君窺見自己失態。
車馬緩緩停在老槐樹下。
呂氏的二哥呂文白此刻身在縣城客棧，並未歸家，院中有呂懷與於春榮夫婦，還有大哥呂文青和大嫂西人。
院中正晾曬被褥的於春榮聽見車馬響動，抬手搭在額前，眯眼望向村口。望見那兩輛熟悉的牛車，望見車中熟悉的人影，她驟然怔住，手中握著的曬被木杖險些脫手。她慌亂轉身跑進灶房，片刻又快步走出，掌心莫名攥著一柄鐵鍋鏟，雖無用處，卻能稍稍安定心緒。
“老頭子！快出來！三姑娘帶著孩子們回來了！”
堂屋中，呂懷緩步走了出來。老者身著一身灰布舊棉襖，髮絲梳理得整整齊齊，以素木簪綰起，雖年歲己高，卻依舊精神矍鑠，體態硬朗。他立在院門前，目光沉靜悠遠，望向駛來的車馬。
馬雲海穩穩停住驢車，縱身落地，對著岳丈拱手作揖，禮數週全：“岳父，我等途經此地，特來探望二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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