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風垂野，殘陽鋪地。
馬家牛車轆轆而行，緩緩駛入松州城北城門。西天流雲熔金鋪錦，巍峨夯土城牆橫亙南北，青磚馬面盡染落日赭紅，拖出一道道沉長暗影，覆住城外官道。
馬家往來松州販運經年，一年數度出入州城，對城中街巷、門禁規矩早己熟稔於心。
城門值守廂兵雖是輪值新卒，不識鄉野行走的馬雲海，卻見這支車隊行止從容、行囊樸素規整，車馬皆是常年入城的老客模樣，又見韓振武立於隊尾，氣度沉肅，不似行商歹人，只略略掃了一眼，便抬手放行，不多盤問。
車簾縫隙被呂氏輕輕掀開一線晚風。
數年往返，松州城的市井煙火，她早己看熟。可今日不同往日——從前是過路歇腳、匆匆來去，從今往後，這裡便是闔家定居的根。
暮色垂落街巷，兩側鋪面次第卸下擋塵排門，沿街燈火初上。夥計倚門攬客，攤販沿街叫賣，聲聲錯落。扛著草編靶的糖葫小販穿巷而過，一串串丹紅果子裹著晶亮糖霜，在昏晚光影裡溫潤剔透，滿城人間煙火撲面而來。
馬明義扒在車窗邊，一雙烏溜溜的眸子西處張望，依舊看不夠這城中景緻。他小手輕輕扯住呂氏襦裙袖口，指著街角捏糖人的老翁，小聲好奇。
“娘，那是什麼？”
“是糖人。”呂氏柔聲答。
“能吃嗎？”
“自然能吃，甜得很。”
馬明義悄悄嚥了咽口水，卻乖乖收回目光，不再纏鬧。
他年紀雖小，卻分得清輕重。大哥同他說過，此番入城是安家、是求學，不是遊玩。只要家安定下來，日後廟會市集、街巷吃食，總有得看、總有得嘗。他心裡揣著盼頭，便能安分等候。
車隊輕車熟路穿城北、過長街，徑首落宿城南的平安客棧。
馬雲海是呂文白的三妹夫，兩家本就親厚，馬家常年落腳此處，與店家上下更是熟稔無比。呂文白聽見院外車輪馬蹄聲，便知是三姐一家到了，即刻放下算盤，快步出迎。
“三妹夫一路風塵，辛苦了。”
他拱手見禮，目光掃過風塵僕僕的馬雲海與呂氏，招呼夥計安頓車馬、飼餵牲口，利落妥當。
眾人入廳堂落座，茶湯奉罷。
往日馬雲海入城，多是暫住三兩日便返程。可這一回，神色全然不同。
不等呂文白開口問詢，馬雲海放下茶盞，從容開口：“二哥哥，此番我們舉家遷來松州，就此定居，不再回鄉。一家子長住，客棧終究不是長久之計，我打算在城中置一處宅院。”
呂文白聞言點頭：“我早看出來你此番架勢不同尋常。城中置宅是正經事，你打算怎麼著手？城東、城西兩處宅院格局最宜居家，只是尋可靠中人最是要緊。”
馬雲海擺了擺手，語氣篤定，全無半分生疏客氣：“這事我心裡早有章程，不必勞你費心幫我牽線。咱們常年在松州往來，我認得城中專做宅田交易的老牙人，為人本分公道，打交道好幾回，從無虛價貓膩。哪裡有空宅、地段好壞、市價高低，我心裡門清，置宅一事，我自己便可辦妥。”
他常年走州過縣、奔走經商，松州城內各行門路、市井行情早己摸得通透，根本不必依仗呂文白居間周旋。
呂文白聞言釋然一笑：“還是三妹夫想得周全。你熟稔此地，我便不多插手，反倒穩妥。若是看房議價時有需我幫襯的地方，只管開口。”
“放心，真有難處，我定然不會跟二哥哥客氣。”馬雲海笑道。
入夜客棧，燈火漸寂。
馬雲海躺在床上，卻並無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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