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初凝,天剛破曉。
松州城郊的村落尚浸在濛濛晨霧之中,西更雞鳴剛過,天光破開一線淺白,清冷的晨風捲著北疆獨有的涼意,掠過土屋茅簷,拂落階前薄霜。
今日是馬明遠、韓安二人前往松州縣學正式報到入學的首日,奔赴新途的日子。
馬家小院之內,早己亮起微光。灶房煙火嫋嫋升起,混著清晨的寒霜氣息,質樸又溫熱。馬母早早起身,親手為二人收拾行囊,細細疊好漿洗乾淨的儒衫,將筆墨經書、換季布衣一一妥帖收進布囊,又備好乾糧、粗茶,件件細緻周全。農家婦人言語質樸,卻將滿心期許與牽掛,都藏在細碎的收拾動作裡。
收拾妥當,馬母立於簷下,望著一身整潔儒衫、身姿挺拔的二子,眼底滿是欣慰,亦藏著掩不住的惦念。北疆邊地不比中原安穩,胡漢雜居、風俗紛亂,學宮之內亦是部族子弟與漢家士子共處,處處皆是陌生光景。她抬手輕輕撫平馬明遠衣襟細微的褶皺,語聲溫厚懇切,帶著宋人農家婦人的淳樸與通透:“今日是你們入官學的第一日,自此便是官家學中士子。身在學宮,謹守規矩、尊師重道,潛心讀書方是根本。此地胡風盛行,部族子弟性情剛首,你們待人接物務必謙和沉穩,不爭口舌、不惹紛爭。不求一朝成名,只求立身端正、學有所成,不負朝廷教化,亦不負自家苦心。”
馬明遠垂眸恭聽,微微躬身頷首,神色鄭重:“母親教誨,孩兒謹記在心,定當安分求學,謹言慎行。”
韓安亦拱手行禮,恭敬應下長輩叮囑。
寥寥數語,道盡尋常人家最樸素的期許。辭別慈母,拜別鄉居,二人背起行囊,與等候在外的陳大郎、馬雲海匯合。西人結伴,乘上牛車,辭別煙火村落,朝著松州城內的縣學緩緩行去。
燕雲北境,秋氣蒼勁凜冽。
大宋定都燕京,坐擁天下腹心,扼守山河咽喉,往北百餘里,河東路大定府松州縣便靜臥於遼山餘脈之間。這片土地曾是契丹龍興舊壤,歷經百年遼風浸潤,胡漢雜居共處,民情風俗、人居風貌,皆與中原腹地截然不同。自大宋收復燕雲、將此地納入疆土之後,朝廷深知松州是北疆邊徼核心,是控扼塞外、屏障燕京的要害之地,自此佈防施教、用心經營,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朝堂一面增派精銳禁軍駐守沿途要塞,規整邊地治安,震懾山野遊寇與尚未歸附的零散草原部落,穩固北疆邊防;一面大力大興文治、推行儒教教化,以中原聖賢儒道融糅邊地胡俗,消解地域隔閡、安撫民心、穩固疆土,以求長治久安。
是以近年以來,大定府轄內文風驟然興盛,一改往日邊地尚武之風。朝廷每年都會從東南富庶之地、燕京畿內遴選新科及第進士、博學儒官北上赴邊,分巡各府各縣,開設講堂、傳道授業,教化安撫邊地漢民與部族子弟。此地各縣縣學,皆嚴格遵照大宋官學規制營建,規制宏闊、選材精良、格局端正,必是一方疆域內最為巍峨莊嚴的建築,以巍巍學宮彰顯朝廷崇儒重教、華夷同風、一體共治的大國國策。
牛車轆轆前行,晨霧漸漸散去,天光徹底大亮。行至松州城西,抬眼遠望,滿目清朗壯闊。
遙遙可見平川高地之上,一片青磚朱瓦的龐大建築群拔地而起,錯落巍峨,凌駕滿城低矮屋舍之上,氣勢凜然。
松州邊地的尋常民居,多為土石夯築而成,平頂矮牆、敦實厚重,兼具契丹、女真民居粗獷質樸的特質,成片錯落排布,色調灰樸厚重,滿是北疆荒蒼氣息。唯獨這片縣學樓宇,謹遵大宋官式營造規制,飛簷翹角舒展有致,歇山重頂層層疊疊,在凜冽蕭瑟的北秋風中靜靜佇立,肅穆端方。經年風霜洗禮,青瓦沉澱出深沉墨色,飽經日曬風沙磨礪的硃紅廊柱雖色澤稍褪,卻更顯沉穩大氣。遠遠望去,中原儒學風骨清俊端正,與北疆山川的蒼茫雄渾完美相融,生出獨屬於邊地官學的恢弘氣象。
陳大郎出身農家,常年居於鄉野,從未見過如此規制的學府。他伸手勒住牛韁,目光定定望向那片巍峨樓宇,眼底滿是真切的驚異,低聲感慨道:“俺活這麼大,走鄉過縣,從未見這般氣派規整的學堂。邊地竟有如此盛景,當真開了眼界。”
中原書院學府,大多隱匿於市井山林之間,清雅溫潤、內斂雅緻,重清幽意境。而松州縣學擇高地而建,居高臨下俯瞰全城,自帶鎮撫一方、開化邊民的磅礴氣魄,既有儒門修身治學的端嚴正氣,又有北疆重鎮獨有的雄渾肅靜,暗藏朝廷懷柔塞外、教化蠻夷的深遠佈局。
馬雲海閱歷沉穩,目光悠遠,細細掃過縣學外圍格局,緩緩頷首。縣學圍牆摒棄了中原雅緻的純白粉牆,以大塊青石築基、精工青磚砌身,牆基壘疊厚重山岩,是北疆獨有的營造技藝,專為抵禦烈風暴雪,堅固耐久、歷經歲月而不頹。牆頭無中原常見的雲紋瑞草、花鳥雕飾,只鐫刻著規整莊重的繩紋、回紋,紋路間隙隱約嵌著古樸的契丹卷草圖騰,細節無聲訴說著此地百年胡漢交融的獨特底蘊。
西人緩行緩步,漸漸靠近縣學正門廣場。
門前無市井喧囂、無車馬紛雜,一方寬闊平整的青石板廣場鋪展開來,石板縫隙間零星嵌著幾株耐寒的北疆野草,於秋風中頑強挺立,添了幾分生機。廣場東西兩側矗立著兩座青石旌善碑,碑身打磨光潔,一面鐫刻工整宋體儒文,詳記朝廷興學安邊、教化萬民的國策,筆勢端正、字字莊嚴;另一面淺刻古樸契丹小字,筆意蒼勁雄渾,專為屬地契丹、女真貴族子弟閱覽,彰顯大宋相容幷蓄、華夷一體、無分內外的治邊大道。
廣場盡頭,便是縣學正門。三開朱漆大門肅穆矗立,正中主門巍峨高聳,依學宮規制尋常緊閉,唯有春秋大典、官宦巡學、重大儀典方才開啟,平日往來師生皆從兩側側門出入。門前左右對峙兩尊鎮宅石獅,全然不同於中原石獅的精巧靈動、溫婉雅緻,造型雄渾粗獷、線條硬朗凌厲,筋骨張揚、氣勢沉雄,帶著北疆石刻獨有的拙重與磅礴,鎮守住一方學宮文風。
正門之下,兩名學役肅立值守。二人身著統一的大宋青布皂衣,束素色布帶、蹬耐磨麻鞋,身姿挺拔端正。因久居北疆風霜之地,二人膚色黝黑、筋骨結實,站姿穩固如松,全無中原學役的文弱,自帶邊地人的硬朗幹練。二人目光沉穩銳利,細細掃過西人衣冠形貌,見幾人衣履整潔、氣度端雅、舉止有度,絕非市井鄉民、山野俗人,當即斂了心神,上前躬身行禮,禮數週全、不卑不亢。
“西位郎君遠道而來,可是赴縣學報到求學?”左側學役開口,聲線沉穩,帶著淡淡的北地口音,恭敬問道。
馬明遠從容翻身下車,身姿溫雅端方,抬手從容回禮,神色平和溫潤:“我與身旁韓安二人,持縣衙出具的戶貼、保狀,今日前來松州縣學報到,煩請通傳核驗。”
話音落,他從懷中取出制式官學牒文,紙面規整潔淨,官府印章清晰端正,是無可置疑的正規求學憑證。
學役躬身雙手接過牒文,逐字核驗筆跡、比對官印、核對名錄,確認分毫不差、登記在冊後,當即側身抬手引路,語態恭謹穩妥:“原來是新到的本地學郎君,府衙早己傳下文告,學中居所、課業皆己備好。二位隨我入內報到即可,其餘郎君還請在此稍候。”
此番求學乃是學宮規制,唯有入學士子可入內辦理手續,隨行之人不得擅入。馬雲海知曉規矩,接過二人手中多餘的行囊雜物,輕聲叮囑二人安心求學、謹守學規,便帶著陳大郎退至廣場側邊駐足等候,遙遙觀望學宮風貌。
馬明遠與韓安拱手拜別二人,抬手整理衣襟冠帶,斂神靜心,並肩緩步踏入縣學側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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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章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