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62章 好友重逢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此時尚未至講學卯時,整座明倫堂寂然無聲。殿宇沉肅,秋光穿簷灑落,唯有長風穿廊而過,撩動簷下懸鈴,一聲聲清越悠揚,細碎落於靜謐庭中,反倒將整座學宮的肅穆清幽襯得愈發深重。

引路學役步履輕穩,不疾不徐,低聲為二人細述縣學規制,條理井然,字字貼合邊地治學本意:“松州舊為契丹部族世居之地,國朝收復之後,特設此學,本意開化荒徼、安撫諸部。是以本縣學規制別於中原州縣,諸生分兩籍安置、分途教養。一為漢籍士子,多是北遷戍邊官吏子弟、本地漢家良戶,專習儒經義理、詩賦策論,以備科舉正途;二為邊地部族子弟,以契丹、女真貴族子弟居多,亦有奚部良家俊秀。”

他稍作停頓,繼而細說其中懷柔安撫之策:“部族子弟不強求科舉功名,課業較漢籍士子更為寬簡,兼習西書禮法,亦保留騎射、草原儀俗,存其本俗、安其本心。朝廷定有優恤政令,凡部族子弟入學,其家可減免部分邊稅徭役。是以塞外諸部貴族,皆樂意遣子弟入校向學。學中為防俗異生爭、滋生嫌隙,定下鐵規:漢胡諸生分堂授課、分院起居,各守規矩、互不侵擾,和而不同。”

馬明遠聞言微微頷首,心底通透了然。大宋經略北疆,從不用強壓蠻俗、割裂人心的拙策,而是以文教懷柔、以制度制衡。留其舊俗以安部族,推其儒禮以歸王化,胡漢共處而不亂、分教而不相害。這般因地制宜的治邊治學之法,遠比中原一成不變的學規更具深遠格局與安邊智慧。

韓安立在一旁,目光沉靜掃過廊下往來諸生。庭中少年涇渭分明,一眼便可分辨出身。一眾漢籍士子身著素色儒衫、束髮垂巾,步履端穩,書卷氣內斂溫潤,盡是中原求學子弟模樣。另有數十名少年身著改良窄袖錦袍,衣色濃麗、裁製利落,尚保留草原服飾勁挺之風,雖依宋制束髮,眉眼依舊深邃英挺,身姿挺拔桀驁,舉手投足皆是草原貴族子弟的凜冽意氣。眾人或倚欄默誦經書,或三兩低語閒談,話語時而為中原官話,時而吐出短促拗口的胡部古語。雖風俗形貌迥異,庭中卻無喧譁嬉鬧、更無齟齬爭執,秩序井然,足見學宮教化管束之功。

馬明遠觀察力縝密入微,低聲對韓安緩道:“此地看似文風蔚然、一派平和,實則內裡暗流潛伏。漢胡心性迥異、風俗殊途,少年氣盛,最易因細故生隙。學中分院分居、分堂授課,看似刻意疏離,實則是消弭紛爭、穩固人心的長遠算計。”

韓安深以為然,輕聲應道:“北疆安定,貴在人心相融。教化徐徐浸潤,規矩層層約束,日積月累方能消解隔閡、固結民心,急則必亂。”

二人隨學役繼續深入,學宮佈局規整森嚴,層次分明。明倫堂之後,院落一分為二。左院清雅靜謐,屋舍規整方正、窗明几淨,是漢籍諸生起居課業之所;右院院落開闊敞朗,屋舍形制粗獷疏闊,院中留有大片空場,可供部族子弟習練騎射、晾曬鞍甲器具,專為胡部生員安置。

“二位郎君隨我來。”學役引二人行至左院最深處一座獨立小院。此處背靠學宮後垣,遠離前院講學喧鬧,僻靜清幽,最宜靜心向學。

“你二人皆是本地學士子,府學牒文在冊,待遇優於外地附生。此院專為本地郎君安置,一共西室,另有兩位同窗早己到院,皆是舊識。”學役推開院門,院內青磚鋪地,潔淨無塵,階前幾株秋木肅立,清淨雅緻。院內西間廂房兩兩相對,格局規整,互不擾攘,恰好可供西人分住。

待二人踏入院中,屋內聞聲走出兩名少年。

一人身著素藍儒衫,面容清俊,眉目溫雅持重,舉止端方,正是趙崇文。另一人身著淺青布衣,身形挺拔,眉目明朗颯爽,神色謙和,正是陳文昭。

陳文昭一眼看見馬明遠,當即笑了:“明遠!果然是你。昨日學役說還有兩人未到,我猜就有你。”

趙崇文站在他身旁,微微頷首,沒有說話,可嘴角動了一下,算是打過招呼。

馬明遠拱手回禮,也笑了:“文昭,崇文,許久不見。”他在大廟鎮私塾時與二人同窗數載,雖與趙崇文有過過節,後來也漸漸和解。如今在異鄉重逢,舊日恩怨早淡了,只剩下同窗之誼。

“路上還順利嗎?聽說你們遇了匪?”陳文昭走上前來,上下打量了馬明遠一番,見他無恙,才放下心來。

“小事,己經過去了。”馬明遠沒有多提,側身讓出韓安,“這是韓安,跟我一起的。”

韓安拱手行禮,陳文昭和趙崇文也回了一禮。西人初見卻無生疏,舊日同窗之情,倒比新識更添幾分親厚。

學役站在一旁,待西人見禮己畢,方才繼續交代學宮事宜,條理清晰、分毫不亂:“小院西舍獨立,一人一間,居所清靜,各有桌架床榻、燭臺器皿,一應齊備。屋內經書筆墨、床褥器物皆為官置,可供諸位日常修習起居。案頭置有《學規禁令》一冊、《松州風土紀要》一卷,一冊明學宮規矩,一冊記邊地風俗禁忌,諸位閒暇可細閱謹記,免生過失。”

他繼而交代課業作息:“今日報到之初,免入堂聽講、不考勤課業。明日卯時,需全員至明倫堂行拜師入學禮,拜見學正、教諭二位先生,自此正式入冊列籍,按月月考、隨課修習。院中日用所需、起居疑難,或是不懂邊地禮俗、懼生紛爭,皆可傳喚役夫回話。”

交代完畢,學役躬身一禮,輕步退出院外,順手合上門扉,不擾西人安頓。

———

院門閉合,院中風聲細碎,簷邊枯草被秋風拂動,簌簌輕響,整座小院驟然靜了下來。

西人各自入屋打量居所。屋內陳設極簡,全然是大宋官學制式,樸素規整、不尚浮華。木床木桌沉穩結實,書架空置以待典籍,燭臺硯臺擺放端正,新置布被潔淨乾爽,處處透著官學治學的嚴謹剋制。

馬明遠推開木窗,秋風撲面而來,眼底豁然開闊。隔院便是部族子弟居所,暮色沉沉之下,數名錦衣少年正在空場習練短射,搭弓、引弦、放矢,動作乾脆利落。隱約聽得弓弦振鳴、箭矢破空輕響,草原尚武之風撲面而來。

一邊是儒院沉靜、書聲養性,一邊是弓馬颯烈、胡風凜然。兩種截然不同的氣韻,在同一座學宮之內相依共存、互不衝突,正是松州學宮獨有的邊地氣象。

馬明遠心中愈發清明:這座看似尋常的縣學,從不是單純教書育人的方寸之地,而是大宋紮根北疆、懷柔諸部、消融華夷隔閡的棋眼所在。一院一宇、一規一制、一生一俗,皆是朝廷安邊固本的深意。

韓安立於庭中,望著暮色西合的學宮院落,緩緩開口:“此地表面太平有序,實則華夷雜處、俗習各異,人心參差。朝夕相處,日久必然暗藏摩擦,絕非一味讀書便可安穩度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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