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遠不敢有半分敷衍,斂神沉思片刻,摒棄死記硬背的典籍條文,以所學融所見,緩緩作答:
“回先生,《洪範》九疇,包羅治世永珍,世人多尊皇極為綱。然學生觀當世州縣之弊,悟得九疇落地,五事為先,皇極為本,庶徵為驗。
所謂五事:貌、言、視、聽、思。恭、從、明、聰、睿,看似修身小節,實則為官理政根基。
如今地方弊病叢生,根源多在官吏廢弛:上官倨傲失恭、剛愎失從、閉目失明、塞耳失聰、淺思失睿。身居官位,不察民情、不觀時弊、不聽諫言、不思治本,故而土地兼併無人糾察,流民疾苦無人安撫,賦稅不均無人整頓。
皇極者,非君主一人之權柄,非上官一己之準則,乃是天下共守的公道、州縣通行的法度。皇極不正,則權貴肆意、小民無依;五事不修,則法度空懸、政令不通。
是以治州縣之弊,當先修官身之德,再立地方之規。修五事以正心,建皇極以立制,察庶徵以驗功。不空談王道,不空論仁義,以修身馭吏治,以吏治安民生,方是九疇入世、儒者致用之道。”
應答層層遞進,經義結合時務,既有聖賢法理,又有地方實情,全然是科場策論的成熟格局。
周夫子靜靜聽著,蒼老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亮色,沉寂多年的眼底,浮出欣慰與期許。他凝視眼前少年,數年悉心栽培,果然未曾白費。
他再問一語,首擊科場學子通病,也是進階縣學的核心關卡:
“經義時務,你己有見解。可你此前所呈課業,策論多有弊病,或空言義理不接地氣,或堆砌實事無高遠立意。你且自問,科場策論,虛實分寸,究竟如何拿捏?起承轉合,如何方能合考官法度、合治世之用?”
此問精準戳中馬明遠當下最大的短板,亦是無數寒門士子蹉跎科場的癥結。
馬明遠聞言,起身垂首,神色懇切,坦然自省:
“學生日夜習作,始終困頓於此。落筆要麼通篇聖賢大道,無對症之策,流於空疏迂闊;要麼盡列市井亂象,無拔高立意,流於淺俗瑣碎。虛實失衡,立意不彰,始終不得科場精髓,懇請先生點撥。”
周夫子緩緩頷首,終於開口傳道,字字金玉,皆是半生科舉治學的沉澱:
“策論者,非文人筆墨,乃士子治世之文。以經義立骨,以時務填肉,以對策收官。
開篇需引聖賢經典、朝廷法度,立住高遠立意,是為‘起’;中段羅列時弊、剖析根源,辨明亂象癥結、利弊得失,是為‘承’;繼而跳出問題,逐條給出可行對策,對症施治、有據可依,是為‘轉’;末段收束全篇,迴歸王道民生、家國大義,昇華主旨,是為‘合’。
空談義理則無根,堆砌實事則無魂。你年少觀世尚淺,癥結在於讀史太少、閱世太淺。往後入縣學,需多讀歷代名臣奏疏、前朝治世典籍,看古人如何辨弊、如何施策、如何立論。
科場不取浮華筆墨,不取迂腐空談,唯取明理、識弊、能治、可行的真才實學。你切記:讀書不為功名裝點,為官不為一己前程,讀書明理,落筆濟世,方是儒者本分。”
一番話,字字通透,點破策論真諦,道盡科舉本心。
馬明遠躬身肅立,心神震徹,鄭重行禮:“學生醍醐灌頂,謹記先生教誨,終生不敢忘。”
晨光穿透枝葉,落在青石板上,碎光斑駁。
周夫子靜靜望著身前少年。西年朝夕教誨,昔日懵懂垂髫,如今己然長成沉靜端莊的少年。身量未足,筋骨尚嫩,可眉宇間的沉穩、胸中的格局、眼底的擔當,遠超同齡士子,甚至勝過許多久讀經書的老生。
他聲音放緩,蒼老的語調裹著沉甸甸的期許與不捨:
“明遠,西年朝夕,老夫所學、所悟、所積科場治世之學,能授、可授的,盡數傾囊予你。此後進階之路,縣學浩瀚、科場艱險、世事紛繁,便只能靠你自己砥礪前行。”
“縣學之中,名師雲集,同窗各異,你需虛心謹行、沉心求學,不可恃才自傲、不可浮躁自滿。往後讀書有疑、立論有惑、處世有難,只管再來尋我。老夫垂老,雖無再進科場之力,尚可替你辨析經義、斟酌策論、排憂解惑。”
師恩如山,厚重無言。
馬明遠垂首躬身,心頭熱潮翻湧,酸澀動容。西年晨昏相伴,先生不僅授他筆墨經義,更立他做人之骨、治學之心、濟世之志。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最終只餘沉沉哽咽: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