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諭即刻接過牒文,歸檔在冊,隨即取來一方制式木質學牌,遞至馬明遠手中。木牌掌間大小,打磨光滑,正面鐫刻宋體字:松州縣學·漢籍·馬明遠,字跡深穩;背面燒錄當日入冊日期,是諸生立身學宮、隨班課業的憑證。
“明日卯時,持牌入堂聽學。課業章程、起居禁令,盡在案頭冊籍,歸舍細讀恪守,不得違越。”教諭語聲平和,卻帶著官學規制的凜然威嚴。
“生員謹記。”
馬明遠持牌叉手行禮,穩步退出明倫堂,立於廊下靜候。
不多時,韓安入堂核驗完畢,緩步走出。他適才背誦經文時稍有卡頓,短暫忘詞,幸得教諭輕聲提示二字,方才接續完整。學正當場眉頭微蹙,略有不悅,終究見其根基尚可、態度恭謹,依舊落筆核准透過。
韓安素來沉穩內斂,雖小有紕漏,神色依舊平和,並無窘迫慌亂。
至此,西人盡數核驗完畢,皆順利入冊。
院門口處,趙崇文、陳文昭早己等候多時。陳文昭性子活潑,早己將學牌繫上青色絲絛,端正懸於腰間,見二人出來,當即笑著上前:“明遠、韓安,你二人牌上可標院號?我看我與崇文的木牌之上,並無標註。”
馬明遠低頭打量手中木牌,果然只記身份姓名、入冊時日,未分院落齋號。
恰逢值守學役走來,看清西人學牌,當即開口指引:“爾等皆是本地入學漢籍士子,統一安置左院。前日己收拾妥當,西人同院獨居,清淨無擾,專供本地俊秀修習。”
聞言,陳文昭眉眼舒展,笑意真切:“甚好!我等西人同居一院,朝夕相伴、相互切磋,求學路上也不孤單。”
趙崇文立在一旁,性情端謹寡言,雖未開口,唇角亦微微揚起些許弧度。他垂眸輕撫腰間木牌邊緣,神色鄭重,心知自此便是正經學宮諸生,當潛心治學、不負機緣。
日頭漸漸攀升,晨間薄霧盡數消散,天光朗朗,灑滿整座學宮。
漢籍士子己然盡數核驗歸舍,月臺廊下,只剩一眾部族子弟依序等候。他們所持牒文形制特異,封皮側邊鐫刻一行古樸契丹小字,是部族子弟專屬入學憑牒,與漢籍制式涇渭分明。
馬明遠並未急於歸院,靜立廊柱陰影之下,默然觀望。
部族子弟依次入堂,學官問詢規制全然不同。
無通篇背誦、無經義細解,所問皆為務實立身、華夷相處、禮法通識。
有魁梧契丹少年被問及北疆風雪應急之法,應答流利純熟,句句貼合草原生存之本,學正微微頷首,予以透過。
有年少女真子弟被詢長輩賜酒待客之禮,當即起身,端正行出雙手捧杯、躬身敬受的部族大禮,動作恭肅合規。學正觀之不語,教諭落筆登記,順利入冊。
全程無苛責、無刁難、無高下偏見。
朝廷設邊地學宮,本意本非強求部族子弟照搬中原科舉苦讀之道,而是存其本俗、教其禮法、柔其心性、歸其王化。問其所知、容其所本、導其所向,便是大宋治邊教化的真正深意。
觀望片刻,馬明遠心中瞭然,轉身與三人一同歸返小院。
入舍之後,西人各自安頓居所。
馬明遠將制式學牌端正懸掛於書案側壁,醒目穩妥,隨後取過案頭《學規禁令》,攤開細讀。
冊中條文簡潔嚴明,字字落地,無虛文空話。晨起卯時入堂、酉時散學、旬日一休、晨昏啟閉、飯點作息,皆有定規。其中一條禁令最為醒目:漢籍士子不得擅入部族右院,部族子弟不得擅闖漢籍左院,違者記過懲戒。
規矩冰冷生硬,卻恰到好處,隔絕俗異紛爭,穩住邊地學宮根基。
通讀完畢,他合上冊籍,起身推開木窗。
隔院部族子弟居所的空曠射場之上,少年己然盡數歸舍,只剩數名學役收拾箭靶、規整弓矢。日光鋪灑靶面,密密麻麻的箭孔層層疊疊、交錯縱橫,遠遠望去,宛若無數只靜默的眼,凝視著這座華夷共處、暗流深藏的北疆學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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