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站起來的生員是趙崇文。他走到學錄面前,叉手行禮,聲音不高不低:“河東路松州趙崇文,年十西。”
學錄在名冊上記了一筆,遞給他一塊竹牌。竹牌巴掌大小,上面刻著“松州縣學·甲字號·漢籍·趙崇文”,背面是齋號。
陳文昭第二個,接著是馬明遠。馬明遠走到學錄面前,叉手行禮,聲音平穩:“河東路松州馬明遠,年八。”
學錄看了他一眼,在名冊上寫下“馬明遠”三個字,遞過竹牌。馬明遠雙手接過,低頭看了一眼。竹牌上刻著——“松州縣學·甲字號·漢籍·馬明遠”,背面是齋號“務本齋”。
務本。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。他把竹牌系在腰間木牌的旁邊,退到一旁。
韓安也依次報過,領了竹牌,同樣分入務本齋。
部族子弟那邊,登記的方式不同。學錄問的不是“籍貫”,是“部族”;問的不是“年歲”,是“族名”。一個契丹少年站出來,叉手行禮——動作有些生硬,顯然是臨時學的,可態度恭敬。
“耶律信,契丹迭剌部,年十五。”
學錄在另一本名冊上記下,遞過一塊竹牌。竹牌的形制與漢籍士子相同,只是背面多了兩行契丹小字。那少年接過竹牌,翻來覆去看了看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系在腰間,退回去。
登記完畢,學正站在供案前,手裡拿著一卷冊子,是《松州縣學規約》。他沒有展開,舉在手中,讓諸生看清封面上的字。
“縣學規約,凡二十條。明日卯時,依牌入堂,教諭逐條宣講。今日只宣一條——”他的目光從兩列生員臉上掃過,“漢胡諸生,分堂授課,分院起居,各守規矩,互不侵擾。違者,記過。三次,除名。”
堂內安靜極了。連部族子弟都屏住了呼吸。
學正沒有再說,把冊子放在供案上,退後一步。
教諭上前,從學錄手裡接過一摞物品,分發給諸生。每人一套:一本《縣學規約》,一本《邊地胡漢相處禁令》,一套筆墨,幾本官定經書——《論語》《孝經》《孟子》。還有一塊作息牌,木製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著時辰,背面刻著“晨起、課業、用餐、熄燈”的時辰表。
馬明遠接過這些東西,摞在手裡,沉甸甸的。他把作息牌掛在腰間竹牌的旁邊,把那本《邊地胡漢相處禁令》翻開看了一眼。條文不多,可每一條都很具體:漢生不得譏諷部族習俗,部族子弟不得在漢生院射箭練馬;漢生不得擅自進入部族子弟院,部族子弟不得擅自進入漢生院;雙方往來需在公共區域,言行禮讓,不得爭執。違者,不分漢胡,一律同罰。
他把冊子合上,穩妥收好。
太陽昇到了半空,陽光從明倫堂的高窗射進來,照在蒲團上,照在生員們的肩頭。殿內檀香未散,混著墨香、紙香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莊重氣息。
學正宣佈禮成,諸生依次退出明倫堂。
馬明遠走在佇列中間,韓安跟在他後面。趙崇文和陳文昭在前面,出了堂門,放慢腳步,等他們趕上來。
“務本齋。”陳文昭回頭看了一眼馬明遠腰間的竹牌,“咱們是一個齋的?”
馬明遠低頭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
陳文昭笑了。“巧了。咱們又在一處。”
趙崇文站在旁邊,沒有說話,可他腰間的竹牌上刻的也是“務本齋”。西人同院同齋,機緣巧合,又聚在了一起。
日頭漸漸升高,陽光灑落學宮。隔院空場上,有幾個部族子弟正在練箭。弓弦響,箭矢破空,正中靶心。廊下漢籍士子靜坐讀書,兩邊互不干涉,各自安然。
馬明遠望著這番景象,片刻後收回目光。
窗外,秋風穿過鬆柏,沙沙的,像有人在翻書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