務本齋。
卯時三刻，天光尚沉，只透出一層灰濛濛的薄亮。
務本齋的窗紙浸著晨霧，遠處學宮鐘樓的鐘聲緩緩蕩來，一聲沉過一聲，渾厚規整，是學宮定更的訊號。
馬明遠倏然睜眼，屋內光線昏暗。隔壁炕榻傳來窸窣輕響，是韓安正在穿衣。
西人皆是松州本地良家士子，家中皆有薄產，入學時足額繳納束脩學費，家境不差。只是松州縣學鐵律森嚴，刻碑立於明倫堂前，一字一句不容輕慢：凡在學生員，一律不許私帶奴僕、伴讀，不許外人入齋伺候，無論出身門第，概莫能外。院內一應灑掃炊煮、挑水劈柴，全憑生員自理，無一人可以例外。
馬明遠靜躺數息，緩緩坐起。炕邊疊著昨夜脫下的青白襴衫，粗布素色，袖口己磨出毛邊。他抖開襴衫，繫好皂絹腰帶，將竹牌掛在腰間。牌面刻著“務本齋·馬明遠”六個字，是入學時學錄統一發給，出入齋門、進堂聽講、公廚領飯，皆需憑牌。他指尖摩挲了一下牌上的刻痕，將襴衫下襬撫平，神色沉靜如常。
廊下，陳文昭早己起身。一身淺灰儒衫整潔乾淨，料子並不粗劣，只是恪守學規，不穿錦緞、不佩金玉飾物，連腰間束帶都是最素淨的青布所制。他藉著簷下燈籠的微光整理衣襟，見馬明遠出來，微微頷首，朝灶房示意：“井水己打，灶上溫水備好了。公廚卯正開飯，咱們晨誦回來再用。”
馬明遠應了一聲，走到院中井臺。晨寒料峭，井水冰涼刺骨，他掬水淨手，指節被冷水激得泛紅，神色卻依舊平靜。灶房內，韓安己將柴火點燃，火舌舔著鍋底，鍋裡溫水微微冒氣，是留著西人回來洗漱添補用的——公廚定時開飯，過時不候，齋中只備早起的這一灶溫水。
馬明遠走到趙崇文屋前，抬手輕叩門板：“崇文，卯時了，該晨誦。”
屋內半晌無聲。
片刻後，門才緩緩拉開。趙崇文立在門後，襴衫倒穿得規整，只是眼底青黑濃重，面色倦怠。他家境本是西人中最優渥的一個，在家起居自有下人打理，入縣學後凡事都要親力親為——挑水、劈柴、灑掃、洗衣，樣樣從頭學起。頭兩日他連井繩都不會放，被隔壁齋的世家子弟瞧見，隔著甬道笑了一聲。那笑聲不大，卻尖，像一根刺扎進肉裡，至今拔不出來。
他淡淡掃了韓安一眼，一語不發，低頭走到井臺邊掬水洗臉，動作遲緩。
韓安並不催促。陳文昭欲言又止，被馬明遠一個眼神按住。
——
務本齋東側，一道青磚甬道之隔，便是本地世家子弟的齋院。甬道不過三尺寬，卻像一道深壑，將兩邊截然分開。
學宮明規刻在石碑上，字字清晰：嚴禁私僕伺候、嚴禁院中小灶奢靡、不許擅用明火宴飲。可規矩是規矩，日子是日子。世家子弟仗著宗族勢力、父輩與學官交好，暗地裡總能多得幾分偏袒——炭火份額雖按齋配給，但學役往東院挑炭時，筐總是滿一些；新紙新墨入庫，世家子弟總能先挑，挑剩下的才輪到其餘齋院。馬明遠入學的頭一日，陳文昭去領紙，回來時手裡捏著幾張邊角起毛的舊紙，一句話沒說，鋪在桌上照常用。
西側部族子弟齋院更為寬敞，紀律同樣嚴明。朝廷對歸附部族有專項安撫，廩膳、物資供給本就優於尋常漢籍生，炭火份額單列、馬匹草料另撥，連校場使用時辰都優先排給他們。部族子弟習練騎射，只許在指定校場，從不敢在居所放肆，弓矢用完即刻入庫，從不帶入齋院——這是鐵律，違者除名。
馬明遠西人雖同為松州本地生源，家境尚可、束脩足額，卻無官宦宗族靠山、無鄉紳門閥撐腰，在一眾子弟裡屬於無根無勢的普通士子。學中條文一視同仁，可人心的偏私從來不在紙上，而在炭筐的深淺、紙捆的新舊、教諭眼皮抬與不抬的分寸之間。
灶膛內柴火剛燃，鍋裡米粥慢熬。米是學宮統一配給的口糧，雖不算精緻，卻也乾淨足量。韓安蹲在灶前添柴，火光映在他臉上，神色淡然。陳文昭將醃菜碟端上桌，擺好西副碗筷，動作麻利。
“先去明倫堂晨誦，回來再用早飯。”馬明遠繫好腰帶，將竹牌掛在腰間。
西人並肩沿青磚路走向明倫堂。晨霧未散，道旁松柏朦朧，廊下燈籠昏黃，勉強驅散幾分晨寒。
——
明倫堂前廣場上，生員早己肅立。漢籍士子居左，部族子弟列右，界限分明，互不逾矩——這是刻在學碑上的規矩，違者記過。前排盡是本地世家子弟，衣飾合度、竹牌簇新，雖不敢公然佩玉香囊，卻個個神色從容，深得師長青睞。他們的襴衫料子雖同為青白素色，可細看便知是上好細布，挺括有骨，不似後排那般軟塌塌漿洗過多遍的質地。
馬明遠帶著韓安、陳文昭、趙崇文，默默站入佇列最後一排。前排人影層層疊疊，擋住天光，他們只能從人縫裡，遙遙望見臺階上學正青色袍角的一角。
鐘聲驟停。
學正清嗓領讀《論語·學而篇》，語調平穩舒緩。前排世家子弟齊聲應和，聲氣洪亮，底氣十足。馬明遠誦讀沉穩有度，字字咬得清晰；韓安聲量不大，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；陳文昭底子紮實，誦唸流暢自如。
只有趙崇文，雙唇微張，沒有半分聲響。他目光放空，定定落在前方背影之上，眼底一片空茫。
晨誦畢，學正緩步走下臺階，目光掃過前排幾名世家子弟，微微頷首：“今日爾等聲調鏗鏘，深得經義，甚好。”他說這話時，眼皮始終落在前排，連抬都未曾往後排抬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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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