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誦禮畢，教諭分發新到的經書筆墨。
世家子弟依序上前，從容挑選，盡取紙頁平整、無卷無破的嶄新典籍。教諭神色溫和，言語親熱，不時與其中一二人低聲寒暄：“令尊前日託人送來的信，本官己收了，改日再復。”語氣隨意，是熟人之間才有的親近。
輪到馬明遠西人時，案上只剩幾本邊角磨損、書脊鬆脫的舊冊。並非物資匱乏，只是上好的書卷筆墨，早己被世家子弟優先取走。教諭神色平淡，將舊書隨手一推，語氣疏離得像在打發路人：“取走。”
馬明遠默默取過，分給韓安、陳文昭。
趙崇文落在最後，遲遲沒有上前。
“崇文，你的。”馬明遠遞過最後一冊舊書。
趙崇文伸手接過，指尖撫過粗糙磨損的封皮。扉頁之上，往屆無勢士子的名字層層疊疊，墨跡深淺不一，都是和他們一樣，滿懷期許而來，在排擠與冷遇裡苦讀的人。他緩緩合上書冊，指尖收緊，滿心不甘與落差堵在喉間，卻又吐不出來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世家子弟從旁經過。教諭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子敬，留步。”
那世家子弟轉身，神色從容。教諭彎腰，從案下另取出一冊經書——油紙包裹，繫繩完好，一看便知是特意另存的。教諭壓低聲音，語氣卻自然而然，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：“這是學正特意留的，宋刻善本，莫要聲張，回去好好研讀。”
那世家子弟瞥了馬明遠西人一眼，目光在趙崇文手中那本磨損舊書上停了一息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，然後將書收入袖中，揚長而去。
韓安的拳頭瞬間攥緊，骨節咔嚓輕響。
馬明遠沒有回頭。他只是伸出手，指尖輕輕按在韓安手腕上，不動，也不說話。
片刻，韓安緩緩鬆開拳頭。他彎腰，撿起自己那本舊書，翻開扉頁，用袖子抹了抹封面上的灰，動作很慢，很用力。
趙崇文站在原地，抱著那本舊書，從始至終一言未發。他只是看著教諭那張溫和的笑臉，那笑是對著別人的，從始至終沒有分給他半寸餘光。他把舊書抱緊了一點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然後低下頭，跟在三人身後，一步步走回了務本齋。
陳文昭走在最後，回頭看了一眼教諭案下那個空了的位置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舊書也能讀，醃菜也能飽。他們瞧不起咱們，咱們考過他們便是。”語氣不像安慰，倒像是真的這麼想。
韓安沒接話，腳步卻快了幾分，像是一腔悶氣只能靠走路來散。
趙崇文抬眼看了陳文昭一眼，眼底掠過一絲複雜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有說話。
返回務本齋，米粥恰好熬得濃稠。
學宮統一配給，米糧乾淨足額，西人所用皆是規整瓷碗，並無殘損缺口。桌上擺著醃菜、醬瓜，是士子日常標配，清淡樸素，合乎官學規制，只是遠不及家中飲食精緻講究。公廚每日卯、午、酉三時開飯，過時不候，西人趕在卯正之前將粥盛好，圍桌而坐。
韓安拌菜喝粥，神色淡然。馬明遠小口慢飲，心思沉靜。陳文昭吃得利落，不做計較。
唯獨趙崇文，捧著碗，久久沒有下口。
他出身優渥，在家飲食精緻妥帖，如今明明交足了束脩，只因為家世普通、無門閥撐腰，便要與旁人同吃粗茶淡飯，好書好物輪不到，同輩冷眼、師長輕慢日日相隨。委屈與不甘積在心頭，像一鍋慢火熬著的粥，越來越稠，越來越燙。
“明遠，我們都是本地生源，也足額交了束脩，憑什麼要受這種冷眼？”他聲音低沉，帶著壓抑的疲憊。
馬明遠放下碗，平靜開口：“學規寫得公正，可人心從來偏私。我們不差錢糧，差的是門第靠山。”
“門第？”趙崇文自嘲一笑，語氣苦澀，“只因為沒有世家撐腰，便要天生低人一等？”
陳文昭想要開口勸慰，被馬明遠一個眼神按住。
馬明遠翻開自己那本舊書，翻至扉頁，將那一排排往屆士子的舊名指給趙崇文看。他的指尖在其中一個名字旁停住——那裡有一行蠅頭小注，墨跡極淡，被歲月洇得模糊，仔細辨認才能看清：“崇寧二年，中鄉舉。”那幾個字寫得極小極輕，像是抄錄者在灰暗的燈下，咬著牙、憋著氣，一筆一畫刻上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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