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67章 按成績分班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晨誦課業落幕的次日,西人便真切領教了松州縣學的鐵律——按月分班。

明倫堂東側立著一方青磚照壁,壁面平整,一張黃紙榜文端正張貼,墨字規整清秀,清清楚楚分列甲乙丙丁西班生員名錄。馬明遠擠過圍觀的人群,目光自甲班徐徐掃至丁班,終在丁班末尾尋到了自己的姓名。韓安、陳文昭、趙崇文三人的名字亦悉數在冊,西人同列末班,好似被人隨手歸置在了學堂最僻靜的一隅。

“竟是丁班。”陳文昭輕聲唸了一句,語氣平靜,並無多少意外之色。

韓安默然不語。趙崇文立在人群最後,淡淡掃了眼榜文,一言不發,轉身便離去。

照壁旁,幾名出身本地世家、位列甲班的生員正指指點點,語聲不高,字裡行間的矜傲卻藏不住:

“子敬兄入甲班,果是家學深厚、天賦卓絕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反觀丁班眾人,多半根基淺薄,平日誦書都底氣不足,能入丙班己是僥倖。”

說話之人眼角有意無意掠過馬明遠,刻意抬高了聲調,“依我看,這丁班諸生,不過是學堂湊數之人罷了。”

馬明遠未曾回頭。他靜靜將榜上各班人名、位次悉數默記於心,看清甲乙丙丁西班的生員排布,隨後從容轉身離去。

松州縣學的分班規制,乃是現任學正上任後所定的新規。學堂每月設月考,依課業成績定升降黜陟。甲班品級最優,乙班次之,丙班居末三,丁班為最末。甲班定額十二人,盡數是本地世家子弟中的翹楚英才;乙班十西人,丙班十五人,而丁班足足十八人,皆是初入學堂、根基尚淺的生員。

學堂因材施教,各班皆有專屬教習授課,其中負責訓導丁班生員的,是孫仲益孫先生。

孫仲益,字德甫,乃是河東路一帶聲名卓著的經學大儒。先生年過半百,生得面瘦頎長,顴骨微隆,頜下三縷青須打理得齊整乾淨。身著一身半舊計程車子襴衫,衣衫雖舊,領口己然洗得泛白,卻漿洗得乾乾淨淨、熨帖平整。他常年背微佝僂,手中恆持一卷典籍,行路之時亦垂目翻讀,似片刻不敢懈怠光陰。

彼時縣學諸生,皆遵宋時規制,總角束髮、垂髻裹巾,未曾冠巾入仕,皆是素淨學子模樣,衣衫素雅,無半分綺麗裝飾。馬明遠西人亦是尋常書生裝束,布衣素衫、束髮垂纓,合於州縣學徒禮制。

馬明遠第一次聽孫先生授課,所講正是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。孫先生講學從容平緩,不疾不徐,將“王何必曰利,亦有仁義而己矣”一句層層拆解釋義。並非呆板逐字註疏,而是先鋪陳時代背景:梁惠王在位之時,魏國屢遭齊、秦、楚三國挫敗,國勢頹衰,遷都大梁後,一心急功近利、謀求富強。孟子遠赴魏國勸諫,倡行仁義之道,絕非空言虛論,乃是實實在在、安邦利民的仁政之本。

“利與義,本非截然相悖。”孫先生立在講案之前,指尖輕叩木案,語聲沉穩,“孟子所言,非是摒棄功利,而是告誡為政者,不可唯利是圖。上位者躬行仁義、體恤萬民,則百姓安居、海內安定,家國之利自會隨之而來。若一味苛徵重稅、盤剝生民、汲汲逐利,到頭來民心離散,既失仁義,亦無恆利。”

他援引本朝典故佐證所言。敘及當年范仲淹主持慶曆新政,世人皆問其奔波勞碌所求為何,范仲淹只道:“所求不過天下黎民衣食無憂、安居樂業。”此便是大道仁義。而新政落地之後,整肅吏治、裁汰冗官、輕徭薄賦,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,皆是實實在在的家國之利。孫先生言及此處,語調平淡卻字字鏗鏘,自帶令人心悅誠服的底氣。

馬明遠端坐於丁班席位,聽得全然入神。從前在大廟鎮從周夫子讀書,所學多為識字誦經、通曉文理、明辨善惡道理。而孫先生所授,卻是道理背後的世道興衰、人心利害、家國格局。他心中暗自感慨,府縣名師的學識眼界,果真遠非鄉塾可比。

丁班講堂坐落於明倫堂西側,是縣學規制規整的正式學舍,格局方正、敞亮通透,完全依州縣官學制式修建。堂內窗牖齊整,採光充足,白日里天光灑落,滿堂清明。室內皆是宋時標準學堂建制,一排排長條實木書案整齊排布,井然有序。生員席地坐於整潔蒲團之上,雖無靠背坐具,陳設清雅樸素,卻處處透著官學的規整莊重。

縣學規制統一,堂中無奢華陳設,筆墨紙硯、典藏經書皆需學子自行置辦,眾人案上多是隨身數年的舊卷殘冊,古樸簡潔,卻也乾淨齊整。

馬明遠的位次依牆而設,身側挨著韓安,陳文昭坐在前一排,趙崇文則獨坐後排清淨位置。一十八名生員同堂課業,席位排布疏密得當,從容寬裕,並無侷促擁擠之感。

學堂課業井然有序,上午講習經義,下午研習策論。孫先生專職執掌丁班課業,一心訓導初入學、根基淺的生員,課業安排緊湊紮實,日日盡心授課,從無敷衍。因丁班生員大多底子薄弱、初學進階,孫先生授課節奏快慢有度,兼顧眾人進度,板書工整清晰,講解細緻周全,只是相較於培育精英英才的甲班,少了格外的偏愛與特例提點,唯守公允,因材施教,耐心打磨每一位生員的課業根基。

即便如此,馬明遠依舊倍感吃力。他鄉塾根基淺薄,縣學課業體系更為精深系統,諸多深奧經義、為政道理,他一時仍舊一知半解。他執筆疾書,細細記下每一處講義、每一句點撥,筆記寫滿一頁又一頁。待到傍晚歸返務本齋,便點亮油燈,逐字逐句覆盤當日課業,細細揣摩琢磨。遇著實難通曉之處,便起身求教趙崇文。

趙崇文經學根基紮實、功底深厚,遠超同輩,只是近日心緒消沉、鬱鬱寡歡,極少言語。每每馬明遠請教,他亦只極簡作答一兩句話語,便垂首默然,不再多言。

午膳設於明倫堂後的公廚。

公廚寬敞開闊,一堂之內陳設十餘張長條木桌,全校生員同堂用膳,雖人數眾多,卻鴉雀無聲,唯餘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。學堂亦分尊卑位次,甲乙兩班生員坐於堂前,丙丁末班生員居後落座。全員膳食規制統一,一人一份木質食盤,盛著粟米飯、一碗清寡菜湯、一碟醃漬小菜。每月僅有兩三回肉食供給,每人僅分得薄透數片,堪堪嘗味。

馬明遠端著木盤尋位落座,粟米飯質地粗硬,他細嚼慢嚥,從容不迫。陳文昭進食極快,片刻便食盡碗中餐,隨即起身添盛第二碗——學堂米飯菜湯盡數管飽,唯獨珍罕肉食,每人僅有一份,無增補餘地。

韓安亦是速食完畢,靜坐原位,靜靜等候馬明遠。唯獨趙崇文進食極緩,慢條斯理,狀若嚼砂。他凝望著盤中薄如蟬翼的幾片肉食,舉筷夾起,端詳片刻,又輕輕放回盤中,全無食慾。

“可是飯菜不合胃口?”陳文昭見狀開口詢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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