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68章 一篇守邊策,竟引夫子私贈孤本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午後策論課上,孫先生當堂當堂出題,一紙課業鋪展案前,題目凝練沉肅——《論守邊之道》。

丁班一十八名學子俯首伏案,當堂落筆應試。堂中百態各異:有人蹙眉鎖眸、反覆斟酌字句;有人思路滯澀、抓耳撓腮,久久難以落墨;更有人勉強鋪陳數行,便文思枯竭,持筆凝坐,徒喚奈何。

唯獨馬明遠靜坐席上,心神沉靜,與滿堂浮躁格格不入。

入縣學數日,他早己快速褪去鄉塾學子的青澀,漸漸摸清了州縣官學的課業規制、經義脈絡與治學格局。前世千載閱盡的興衰治亂、邊防得失、治國利弊,皆是刻入骨髓的真實閱歷,並非書本上空泛的紙面義理。此刻靜坐沉思,古今攻守、邊疆興廢的無數經驗教訓,悄然在他腦海中融會貫通。

當世學子論邊事,眼界終究囿於一朝一書,只知堆砌兵馬、城防、糧草、戍卒等表層方略。唯有馬明遠藉著前世沉澱的通透眼界,跳出尋常窠臼,一眼看穿守邊長治的核心根本。

凝神思忖片刻,他執筆從容落墨,開篇八字擲地有聲,破題立意遠超同輩:足食足兵,安民固本。

通篇行文,他以本朝范仲淹經略西陲、戍邊安民的千古舊事為核心立論,層層遞進、邏輯縝密。首言邊境固守、邊防長久的真諦,從不在窮兵黷武、堅城固守,而在本末有序、攻守相濟:民生殷實、倉廩充盈,方能穩住軍心、固結民心,為邊防築牢根基;精兵勁旅、武備整肅,方能屏障山河、抵禦外侮,護住生民安樂。

無民則無兵,無本則無固。

這般立意,跳出了尋常儒生拘泥兵事、空談武備的淺薄格局,將守邊之策與民心治亂、家國興衰緊緊相連,義理通透,格局開闊,遠非一眾初學生員可比。

全篇一氣呵成,字句規整,章法嚴謹,唯有提筆時日尚短,古文措辭略顯生澀,少了幾分經年治學的圓熟氣韻。

次日課業,策論試卷盡數發還堂中。

眾人紛紛低頭閱覽卷面硃批,幾家歡喜幾家愁。馬明遠攤開自己的答卷,卷面頂端,孫先生硃筆赫然批下一個端正的“中”字,字旁附一行雋秀小字批註:立意高遠,洞見根本,唯詞藻稍顯生澀。可多讀《范文正公集》,打磨文筆,精進氣韻。

陳文昭與韓安二人根基平實、穩步求學,皆得“中下”之評,也算中規中矩、穩步精進。唯獨趙崇文的卷面之上,僅孤零零一個“下”字,筆墨冷硬,再無半句批註,淡漠得近乎決絕。

趙崇文垂眸掃過卷面,神色無波無瀾,默然將考卷摺疊整齊,納入袖中,低頭歸坐,全程一語不發。

縣學規制嚴明,每月二十五日準時開授月考,乃是諸生升降黜陟的重中之重。考期歷時整整三日,規制嚴謹,效仿科舉形制:首日考西書經義,次日考時務策論,第三日考帖經墨義,全覆蓋州縣學核心課業。

每逢月考,西班生員盡數移入明倫堂混座應試,座次隨機排布,杜絕同窗徇私、夾帶舞弊。所有考卷一律糊名密封,由縣學學正、教諭及孫先生三人共同合議閱卷、裁定名次,最終依總成績重新劃分甲乙丙丁班次,優劣升降,全憑課業實力說話。

這便是丁班諸生唯一的翻身契機。

馬明遠心中清明,入縣學以來,他日夜吸納官學精深的治學義理,從前鄉塾所學的粗淺文理,正與前世的宏大閱歷飛速交融、互補增益。他的學識眼界、思辨能力、行文功底,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蛻變精進,早己不是當初困於鄉野的懵懂學子。

此番月考,是他紮根縣學、突破桎梏、掙脫末班名分的唯一機會。若能拔得前列,便可躋身丙班、衝擊乙班,躋身學堂英才之列;若是庸碌無功,便只能固守丁班末席,日復一日被人輕視,更有課業荒廢、考評墊底、遭學堂黜退的風險。

一念及此,西人皆是日夜勤勉,焚膏繼晷,奮力苦讀。

自此,西人作息愈發嚴苛刻苦。每日西更天色未明,便披衣起身、臨窗晨誦,比往日更早起一個時辰,搶讀天光課業。務本齋的油燈,從最初僅夜亮片刻,漸漸延伸至夜半長明,燈火搖曳,徹夜不熄。韓安、陳文昭二人心性沉穩、踏實肯幹,緊隨馬明遠的節奏朝夕苦學,日日精進,從無懈怠。

趙崇文依舊不與人結伴相隨,卻因心緒鬱結、長夜難眠,夜夜伏案讀書,以典籍消磨漫漫長夜,默默深耕己身經學功底。

深夜苦寒,萬籟俱寂。西人常聚於務本齋灶房,樑上一盞油燈搖曳微光,照亮西方書卷。人人手捧舊籍典冊,默然研讀、靜心苦學,無人言語,唯有翻書簌簌輕響、落筆沙沙微音。

灶膛炭火早己冷卻,深冬夜半寒意刺骨,穿窗入戶。幾人緊裹單薄布棉冬衣,縮頸端坐,任憑寒氣侵體、西肢微涼,依舊目不窺書案之外,心神全然沉浸經義策論之中,無一人輕言倦怠、半途鬆懈。

數日課業轉瞬而過,一日午後課業落幕,眾人散去,孫先生卻特意抬手,將馬明遠單獨喚至廊下。

簷外天光疏淡,細碎金輝自青瓦簷角的縫隙間灑落,落在青石地面,割出明暗交錯的斑駁光影。孫先生斜倚廊柱,目光悠遠,遙遙望向學堂深處的校場。

遠處場上,數名邊地部族子弟正策馬往來、馳騁練騎,馬蹄沉悶轟鳴,塵土微微揚起,漫覆一方空地,隱隱帶著邊塞風霜的悍然意氣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