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可是馬家村馬明遠?”孫先生語聲平緩,溫和卻不失師長端嚴。
“回先生,正是學生。”馬明遠垂手躬身,禮數恭謹端正。
“你曾受教於大廟鎮周夫子?”
馬明遠微微一怔,隨即應聲作答:“先生竟知曉家師?學生惶恐。”
孫先生並未應答相識與否,只垂眸望向身前少年,目光通透,似能看透其行文背後的過人格局:“我雖不識周夫子,卻識你的文章。”
他頓了頓,字字清晰,緩緩點評:“尋常少年初學策論,只懂就事論事,論守邊則堆砌城防、兵馬、糧草、戍守之術,眼界侷限於皮毛形制。唯獨你,立意高遠,字字紮根民心根本、家國治亂。”
“此等眼界格局,絕非鄉塾粗淺課業所能教出。”
一語道破關鍵,卻無半分質疑詰問,只剩師長惜才的審慎與賞識。
馬明遠心頭微凜,連忙垂首躬身,不敢多言,只暗自收斂心神。他知曉,自己文章的過人之處,皆源於前世千錘百煉的歷史閱歷與治亂教訓,是獨屬於他一人的隱秘底蘊,絕非當世孩童所能擁有。也正是這份無人知曉的優勢,讓他在一眾同齡學子中悄然脫穎而出,得先生另眼相看。
“可曾讀過《范文正公集》?”孫先生再度發問。
“回先生,學生未曾通篇細讀,僅從家師口中,聽聞範公戍邊安民、革新濟世的平生事蹟。”馬明遠據實應答。
孫先生微微頷首,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冊薄本線裝手抄典籍,書頁古樸,字跡工整,鄭重遞至馬明遠面前:“此書拿去,日夜細讀,學有所得即可,讀完歸還便好。”
馬明遠雙手鄭重接過典籍,封面之上,“范文正公集”五字沉穩蒼勁,乃是人手精抄而成。翻開扉頁,通篇密密麻麻布滿朱墨批註,字跡看似隨性灑脫,卻字字深刻、句句切理,皆是前人讀書治學的真切心得,價值遠勝尋常坊刻刊本。
捧著手中沉甸甸的典籍,馬明遠心頭溫熱,暖意漫徹西肢百骸。入縣學以來的迷茫侷促、末班受挫的鬱結,盡數被這份師長的賞識與點撥驅散。他躬身深深一揖,語聲懇切:“學生多謝先生提攜厚愛。”
“無需謝我。”孫先生淡淡開口,目光期許,“你天資通透、悟性絕佳,又肯勤勉篤行,唯有潛心苦讀、精進學業,學有所成、行有所進,方不負此書,不負自身稟賦。”
言罷,孫先生轉身欲離去,行出兩步,又驟然駐足,背對著少年,沉聲鄭重叮囑一句:
“丁班升丙班,歷年月考擢升者不過三成。你與你三位同窗,根基尚可、勤勉有加,當奮力爭先,為丁班爭一口氣,也為自身爭一番前程。”
話音落,青衫身影緩緩步入廊道深處,清瘦端嚴,風骨凜然。
馬明遠立在原地,久久未動,將典籍緊緊抱於懷中,如獲至寶,珍重萬分。他清晰知曉,這便是他徹底發力、逆勢崛起的開端。
入夜,油燈初亮。
馬明遠取出先生所賜的手抄典籍,遞與靜坐一隅的趙崇文閱覽。
趙崇文伸手接過,目光落在扉頁密密麻麻的批註之上,凝神細觀良久,沉寂多日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微瀾。
半晌,他緩緩開口,吐出了這些時日以來最為綿長鄭重的一句評語:“這位孫先生,胸藏丘壑、眼界不凡,絕非尋常腐儒俗吏,乃是深藏不露的真儒名師。”
馬明遠微微頷首,取回典籍,重回案前。
搖曳昏黃的油燈光影裡,他埋首書卷,逐字逐句潛心研讀範公文集。一邊吸納當世正統經學的義理章法,一邊以前世閱歷相互印證、融會貫通,書本學識、思辨格局、行文功底,皆在日夜打磨中飛速精進、層層拔高。
務本齋一盞昏黃燈火,徹夜長明,星火不息,照亮蓄力騰飛的蛻變之路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