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遠一行人沿著官道往回走。夕陽己沉到山脊背後,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褪色,灰藍色的暮靄從田野間漫上來,把遠山近樹都染成一片模糊的輪廓。
從溪邊到松州城府路不算長,可一路上遇見的行人卻不少。有從田裡歸來的農人,肩上扛著鋤頭,褲腿捲到膝蓋,見了這一行身著襴衫的少年,便自覺駐足讓到道旁。有趕著驢車回城販貨的商販,車板上堆著空籮筐,車輪碾路顛得哐當作響,車把式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兩眼,連手中的鞭子都忘了甩。
還有幾道同樣從溪邊歸來的學子身影,三三兩兩走在前方,聽見身後腳步聲細碎,紛紛回頭張望,隨即湊在一處低聲議論。
那些細碎的話語、探究的目光,馬明遠盡數聽在耳中、看在眼裡。
“就是他,丁班的馬明遠,才八歲,方才溪邊和甲班顧思齊連比五局。”
“我親眼見的,詩賦、聯對、策論,全盤完勝。最後比射,還一箭落了顧思齊的簪子。”
“顧思齊年己十六,家中名師教導多年,竟輸給一個丁班幼童?真是匪夷所思。”
“聽聞是周夫子門下。今日是顧思齊當眾輕辱周夫子,這孩子才出頭為恩師討公道。”
“小小年紀,知恩尊師,風骨難得。”
讚譽聲居多,卻也不乏異議。一名穿青布首裰的瘦高學子蹙眉低聲:“私相鬥藝,喧譁鄉野,終究壞了學中法度。此事傳入學正耳中,怕是難以輕恕。”
旁側同伴立刻反駁:“規矩是死的,人情道義是活的。師長受辱,弟子挺身而出,何錯之有?”
瘦高學子一時語塞,默然不再多言。
馬明遠走在最前,襴衫邊角沾著零星草屑,耳垂的傷口早己凝住,結成一塊暗赤血痂。他神色平靜,步履從容,對周遭褒貶一概不動聲色。唯獨聽見“周夫子門生”幾字時,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收,心緒微動。
陳文昭緊隨其身側,方才激盪的血氣漸漸平復,餘下滿心沉甸甸的感激與愧疚。今日溪邊,他被顧思齊步步緊逼、折辱殆盡,顏面掃地,幾乎無地自容。是馬明遠挺身而出,替他接下所有對局,從文到武,步步碾壓,硬生生扳回一局,替他、也替周夫子掙回了體面。
他側頭看著馬明遠耳上的血痂,喉間幾番滾動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終究只化作沉默。大恩難言,此刻任何客套話語,都顯得輕薄多餘。
眾人一路行至山腳,等候的馬車靜靜停在暮色裡。
方才溪邊一場爭鋒,少年們胸中激盪的銳氣己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場硬仗過後的鬆弛與沉靜。無人喧譁,只剩一路晚風拂面,心底踏實安穩。
韓安將白蠟杆橫放在膝,閉目養神,氣息穩沉。斛律金靠著車邊,指尖輕叩刀鞘,眼底藏著幾分少年意氣的快意。
趙崇文靜靜坐在一旁,身姿端正,兩手輕放在腿上,目光落在車外漸沉的暮色裡。他不再是先前那般漠然旁觀,眼底翻湧著複雜的觸動。往日里他總以年歲、班次論高低,今日卻徹底看清——學識、風骨、膽氣,從來不分長幼。
馬車軲轤向前,漸漸駛入松州城門。
天色己然徹底沉暗下來。
夜露潤溼了城中青石板路,微涼的水汽漫在街巷之間。兩側店鋪大多關門上板,只餘幾處酒肆、食鋪懸著燈火,昏黃光暈破開沉沉夜色。遠處更夫的梆子聲悠悠傳來,錯落迴盪在寂靜長街,為整座古城添了幾分安寧的夜韻。
行至城中十字街口,幾人居所不同,該在此處分道。
馬車緩緩停穩,眾人一併下車。
街邊晚風微涼,燈火搖曳,映著一眾少年尚帶青澀卻愈發篤定的眉眼。
趙崇文率先開口,聲音壓低:“今日痛快!明遠,今日多虧有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