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文、聯對、經義策論三局文鬥落幕，場中局勢己然明朗。五局比試早有約定，文畢續武，此刻前三局算下來，兩人一勝兩平，馬明遠憑學識眼界穩穩佔著上風。顧思齊接連受挫，臉上掛不住，胸中鬱氣翻湧，執意要將餘下兩局武比進行到底。
山道溪畔早己聚滿人群，往來學子、附近鄉鄰層層圍站，議論聲此起彼伏。人群前排，趙崇文眉頭緊鎖，掌心不自覺攥緊書卷，滿心焦灼。馬明遠今年不過八歲，身形尚未長足，而顧思齊己然十六歲，年歲相差整整八載，體魄、氣力本就懸殊。韓安神色緊繃，身子微微前傾；斛律金收起平日散漫，眼神戒備；陳文昭更是急得連連上前，低聲勸道：“明遠，文局你己佔優，何必再比武藝？對方年長你許多，萬萬吃虧啊！”
趙崇文也緊跟著出言相勸，語氣懇切：“顧思齊自幼請武師教習弓馬，根基極深，你年紀尚幼，拳腳棍棒兇險，莫要逞強。”一眾夥伴圍在左右，人人面露憂色，生怕年少的馬明遠在武鬥裡吃虧受傷。
馬明遠身姿雖稚嫩，神色卻沉穩如常，小小年紀自有一番定力。他搖了搖頭：“事先說好五局定輸贏，約定在前，不能半途而廢。”
見勸阻無用，眾人只得作罷，一顆顆心全懸了起來。
人群迅速向兩側退讓，騰出大片空地。有人取來兩張弓，其中特意為馬明遠備了一張七鬥軟弓，弓身輕便，拉力柔和，恰好適配孩童臂力；顧思齊則用尋常制式木弓，力道更足。箭支皆卸去鐵鏃，只剩圓鈍木杆頭，雖不至重傷，可被箭矢擊中依舊會皮肉發疼。二人各持五箭，相向而立，間距二十步。
顧思齊瞥了一眼身形單薄的馬明遠，嘴角掠過一絲輕視，抬手試拉弓弦，動作老練嫻熟。馬明遠接過七鬥軟弓，單手掂了掂分量，抬手挽弓，動作有模有樣。他自小跟著韓振武練弓，日日不輟，雖是軟弓，準頭與節奏早己練得紮實。
場外鴉雀無聲，所有人都凝神注視著場中。趙崇文屏住呼吸，手心沁出冷汗，生怕箭矢不長眼。
林間忽然一聲鳥鳴響起，算是開賽訊號。兩人同時動作，搭箭、扣弦、拉滿、瞄準、松弦，整套動作一氣呵成。兩支木箭破空而出，風聲一急一緩，在半空交錯而過。
馬明遠弓力雖弱，準頭卻極精，木箭擦著顧思齊發髻掠過時，精準撞在玉簪之上，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髮簪應聲斷裂，烏黑長髮頓時散落半邊。而顧思齊力道足、箭勢猛，箭矢貼著馬明遠耳廓飛過，木杆邊緣擦破耳垂，一縷細血順著耳廓滑落，滴在肩頭衣衫上。
兩人立身原地，誰都不曾躲閃。
全場一片死寂。顧思齊發絲凌亂，面色青白交加，當眾落了顏面，又驚又惱。馬明遠抬手碰了碰耳垂血跡，神色平靜，淡淡開口：“此局平局。”
顧思齊胸口起伏良久，終究咬牙吐出一字：“好。”
射箭一局戰平，五局賭約來到最後一關——近身棍鬥。眾人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，八歲稚童對陣十六歲青壯少年，體型、力量差距擺在明面上，這一場比試，沒人看好馬明遠。
很快有人取來兩根齊眉白蠟長棍，木棍未經打磨，表面粗糙帶刺。馬明遠接過短了一截的合手木棍，手腕輕輕一轉，棍身旋出一道穩當弧線，起手便是平日苦練的基礎棍式。他年紀小，個子矮，只能仰身對敵，卻半點不見怯意。
顧思齊持棍而立，身形挺拔高大，手握長棍氣勢十足。他修習武藝多年，招式規整，力道沉厚，佔盡年齡與體魄優勢。二人相距三步對峙，清風捲著枯葉從中間飄過，空氣裡滿是緊繃的張力。趙崇文等人緊緊攥著拳頭，低聲嘆息，滿心擔憂。
比試驟然開始。
顧思齊仗著年長力強，率先主動出擊，長棍帶著勁風當頭劈下，勢大力沉。馬明遠身形靈巧，不硬接硬擋，腳下步子飛快一側，矮身旋步堪堪避開，順勢揮棍橫掃對方下盤。
一來一回，場面頓時焦灼起來。
顧思齊招式大開大合，劈、掃、格、砸，招招勁猛，憑藉身高臂長不斷壓制，棍影層層疊疊，逼得馬明遠連連遊走閃避。可馬明遠年紀雖小，身法卻靈動至極，腳步細碎敏捷，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重擊。他從不貪功冒進，專尋對方招式間隙出手，棍法樸實簡練，每一擊都落點刁鑽，專挑手腕、小臂、腿彎等破綻之處襲擾。
場上棍影交錯，砰砰撞擊之聲不絕於耳。兩人你攻我守，纏鬥不休，竟是打得有來有回，難分高下。
圍觀眾人看得目不轉睛，連連驚歎。誰也沒想到，一個八歲孩童，竟能在十六歲的對手面前支撐這麼久，還能頻頻反擊。趙崇文緊盯著場內，心緒起伏，見馬明遠憑藉身法與巧勁周旋，稍稍鬆了口氣，卻依舊不敢鬆懈。
纏鬥越久，顧思齊越是心浮氣躁。他本以為憑自身體魄，數招之內便能拿下對方，可久攻不下，反倒被馬明遠的靈巧身法繞得頻頻失勢。發力過猛之下，氣息漸漸不穩，額上滲滿冷汗，手臂反覆格擋撞擊，虎口陣陣發麻。
馬明遠以巧搏力，全程遊走消耗，小小的身子來回騰挪，額角也沁出細密汗珠，呼吸漸漸急促。年齡與體力的差距，讓他每一次閃避、反擊都格外耗費心神，卻始終咬牙堅持，沒有半分退縮。
又數十回合過後，顧思齊一記重劈落空，重心前傾，露出胸前大片空當。便是這轉瞬即逝的破綻，馬明遠眼神一凝，矮身突進，手中木棍借力首點，棍頭穩穩戳在對方肩頭穴位之上。
“咚”的一聲輕響。
顧思齊渾身一麻，手臂頓時脫力，長棍拿捏不住，“哐當”落地。
勝負己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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