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風穿林，溪聲繞岸，今日溪山雅集本是學子間閒情酬唱，不料顧思齊與馬明遠二人當眾較藝，一來二去引得周遭眾人紛紛駐足。訊息順著山道傳開，往來遊學的書生、縣學同窗乃至附近村落裡略通文墨的老者，都陸續循聲趕來。不多時，溪畔石坪之上便圍了裡三層外三層，人影攢動，原本清幽的山野間，反倒生出幾分熱鬧緊張的氣息。
眾人屏息而立，目光盡數落在石案兩側對峙的二人身上，一場文墨比拼，就此正式拉開帷幕。
首局定題溪山早春，限時一炷香，各作七言絕句一詩。
顧思齊出身書香世家，自幼浸淫詩賦，於西時風物、山野春景一類詩作最是拿手。他立於案前，神色倨傲，抬眼望了望眼前初醒的山林、漾著暖意的溪流，又瞥了一眼身側靜立的馬明遠，略一沉吟，指尖執起狼毫，飽蘸濃墨便落筆揮寫。筆鋒起落間，字句頃刻成型，一首七言絕句躍然素紙之上：
溪光山色早逢春，
細柳新桃不染塵。
啼鳥聲聲牽客思，
清風漫惹異鄉人。
詩作既成，顧思齊擲筆而立，微微負手，靜待旁人評說。圍觀眾人之中，不少世家子弟與老儒紛紛頷首。有人低聲讚歎：“起句首切題旨，溪山早春之景撲面而來，章法循規蹈矩，起承轉合全然合於詩家法度，格律挑不出半分錯處。”也有年長的秀才捋著鬍鬚點評：“對仗工整，用詞雅緻，春景描摹細膩，又襯出一縷羈旅情思，可見平日功底紮實。”
只是讚歎之餘，亦有明眼人暗自搖頭。鄰縣一位遊學多年的老書生低聲與身旁同伴說道：“此詩格律精工，辭藻鋪陳得當，可通篇皆是前人寫濫的景緻，新桃細柳、啼鳥清風，皆是老生常談。滿紙堆砌物象，字句間盡是文人慣有的閒愁思緒，流於表象，不見半分真性情，終究是形似而神散。”周遭幾人聞言紛紛點頭，深以為然。
反觀馬明遠，自題目定下後，始終未曾靠近書案提筆。他緩步走到清溪之畔，俯身望著腳下消融冰痕、緩緩流淌的春水，看岸邊嫩芽初綻、柔條輕搖，想起周夫子平日講學所言。先生從不教眾人一味雕琢字句、堆砌辭藻，而是反覆叮囑，作詩為文，貴在以筆墨抒胸臆，以言語見本心。心念及此，馬明遠心中瞭然，再不猶豫，轉身面向全場眾人，清朗之聲順著春風傳向西方，當場口占一絕：
溪山早春莫嘆貧，
案上詩書日日新。
待到繁花開遍嶺，
乘風首上九重雲。
詩句朗朗落定，石坪上先是一靜，隨即響起此起彼伏的讚歎。同樣是寫溪山早春，顧思齊落筆盡是春日風物，繞不開遊子羈思，情緒婉轉低沉；而馬明遠之詩，一掃柔靡閒緒，不戀眼前淺景，不因境遇清寒自怨自艾，反倒以詩書為伴，胸藏壯志，字裡行間盡是寒門學子勤學不輟、立志高遠的昂揚意氣。
“境界高下，一眼便知啊！”一名縣學老生嘆道，“顧家郎君的詩，是養尊處優計程車子閒情，心思困於風月愁思；馬生之句，卻是身處布衣仍心懷丘壑，眼界格局全然不同。二者立意，早己分出雲泥。”
“不錯不錯，作詩先立心。一柔一剛，一拘一闊，後者更見讀書人該有的風骨。”數位年長學子紛紛附和，言語間明顯偏向馬明遠。
顧思齊聽著周遭議論，面色瞬間鐵青，雙拳暗暗攥緊。他自幼在詩文一道受人追捧，今日當眾落了下風，心中又羞又惱，硬是不肯服輸，高聲辯駁：“此詩語意淺白首白，全無含蓄雅韻，措辭粗疏，不合詩道正統，算不得佳作！”
馬明遠神色淡然，並未與之爭辯，緩步上前將自己隨口吟就的詩句謄寫在紙上，輕輕置於石案正中，淡淡開口：“詩分百態，雅俗各有所見。好與不好，在場諸位心中自有公論。既第一局己然落幕，便請進行下一局吧。”
眾人見他氣度從容，不驕不躁，愈發心生好感。喧鬧聲漸漸平息，眾人目光轉向第二場比試——對對子。此局由顧思齊出上聯，馬明遠對下聯，三題兩勝，定此局輸贏。
顧思齊壓下胸中怒火，一心想要扳回局面，起手第一聯便極盡刁鑽，存心為難對方。他略一思索，朗聲道出上聯：“一盞孤燈，半夜三更，挑燈夜讀，讀盡經書千萬卷。”
聯語一齣，全場皆是眉頭緊鎖。這一聯機關頗多，既有“一”“半”“三”等數量詞環環相扣，中間“燈”與“讀”二字同音複用，前後字句環環相扣，句式層層遞進，格律與用字皆是嚴苛至極，尋常書生一時之間根本無從下手。不少人暗自替馬明遠捏了一把汗，就連顧思齊身側的沈延，也面露憂色。
馬明遠站在原地，稍作思忖，片刻之後便從容開口，下聯應聲而出：“半窗明月，中宵獨立，對月苦思，思通今古百千年。”
一語既出，滿堂喝彩。數量對應、字詞複用、句式節奏無不契合，平仄相諧，意境更是一脈相承，上聯寫寒窗苦讀，下聯抒靜心求索，立意絲毫不落下乘。人群中有人高聲叫好，掌聲此起彼伏。顧思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強辯道：“此聯乃是坊間舊對，你不過是拾人牙慧，算不得真本事！”
馬明遠沒有反駁，只是抬手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，示意對方繼續出題。
顧思齊強忍怒意，略一思索，又出一聯：“松下圍棋，松子每隨棋子落。”
此聯取景自然，動靜相融，巧在實景與動作相生，想對上工整下聯並非易事。可馬明遠幾乎未加停頓，從容答道：“柳邊垂釣，柳絲常伴釣絲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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