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夫子繼續說道。
“你身處丁班，之上尚有丙、乙、甲三班。你緊盯甲班名次，可甲班子弟，目光早己落在州試、省試、殿試之上。”
“他們有家學傳承、宗族庇佑、師長偏袒。而你，無依無靠，唯有一身筋骨、一顆本心、幾卷詩書。”
周夫子微微前傾身子，道出破局關鍵：“你憑什麼與他們爭？唯憑年歲，唯憑時間。”
“他們長你數歲，讀書日久，根基深厚，卻也早己定型、心生驕矜。你年少可期，尚有西年沉澱蓄力。西年光陰，他們耗不起，你卻熬得住。日復一日積累，年復一年沉澱，待他們懈怠自滿、止步不前之時，便是你悄然趕超之日。”
言罷，周夫子端起茶盞，飲盡微涼茶水，面色平靜，無半分蹙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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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片刻，馬明遠斟酌再三，起身躬身問道：“先生，學生在學中遇些許困惑，拿不準分寸，還請先生指點。”
“但說無妨。”
“學生與趙崇文、陳文昭、韓安西人同住務本齋。趙崇文乃趙秉謙之孫，入學後意志消沉、日漸頹靡。學生有心勸慰，恐傷其自尊，落得憐憫施捨之嫌；置之不理，又不忍見同窗就此荒廢學業，心中兩難。”
周夫子指尖輕叩茶桌，沉吟片刻。
“趙家與你馬家的舊隙，老夫略有耳聞。你祖父處事通透，商道恩怨不涉學堂，做得極好。”他抬眸叮囑，語氣淡然通透，“至於趙崇文，不必刻意勸慰。你只需潛心治學、日日精進，你的勤勉、你的蛻變、你的沉穩，他日日看在眼中。聰明人自有醒悟之時，旁人千言萬語，不如自身眼見心悟。”
“再者，務本齋西人為同齋同窗，同窗之誼平等無別。韓安雖是你府中人，入得縣學，便是與旁人無異的學子同窗。你待他與待陳文昭、趙崇文一般無二，無尊卑、無親疏，這份心性極好，務必堅守。”
馬明遠鄭重應下：“學生謹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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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此外，學生尚有策論之惑。”馬明遠繼續請教，“學生熟讀孫先生所傳範文，可落筆成文之時，始終氣短力弱，立意淺薄，不得精髓。”
周夫子聞言頷首，緩緩解惑：“策論從來不是堆砌辭藻、空談義理的文章，而是針砭時弊、解決實事的對策。考題丟擲世間難題，你需給出落地可行、貼合民情時政的解法，而非紙上空談。你年歲尚幼，閱歷淺薄，眼界有限，寫不出精深獨到的見解，實屬常態，無需妄自菲薄。”
他側身從案邊取來一卷舊書，遞至馬明遠面前：“此乃老夫年少手抄的《歷代名臣奏議》，通篇皆是老夫批註心得。你且帶回細讀，潛心研習，日後歸還便可。”
馬明遠雙手鄭重接過，翻開扉頁，只見滿紙密密麻麻的批註，字跡潦草卻筆筆懇切，藏著半生治學心得。千言萬語的感激堵在喉間，一時竟無從開口。
周夫子淡淡擺手：“不必言謝。你能讀透悟徹、學有所得，便是不負此書、不負老夫一番心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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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又閒談許久，周夫子細細詢問縣學課業、諸位教諭品行、同窗日常。問及算學、武學課業時，格外多問幾句。馬明遠據實相告，首言周教諭常額外出題打磨算學功底，劉教諭傳授短棍技法，鄭教諭親授步射之術。
周夫子靜靜聽完，沉默須臾，唇角緩緩漾開一抹真摯的笑意。那笑意溫潤懇切，恰似枯木逢春，旱土抽苗。
“明遠，你比老夫預想的，還要出色。”
馬明遠垂首斂眸，謙遜自持。
“老夫贊你，非因你丁班第七的名次。”周夫子語聲放緩，滿含期許，“是贊你年少沉穩、懂得藏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