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試為限題作詩，以“書生立志”為題創作五言絕句。此番比試頗有講究，既要於字句間暗藏胸中志向，恪守儒門道義，亦要貼合寒門書生潛心向學的本心，難度遠勝首輪。
場間眾人屏息靜觀，目光盡數落在兩位比試之人身上。顧思齊略一思索，便提筆落筆，詩作平仄工整、章法嚴謹，單論文字挑不出半分瑕疵。可通篇讀來，滿是世家少年的驕矜傲氣，辭藻雖巧，立意淺薄，終究流於俗套。
陳文昭卻抬目望向遠方晴空，連綿山野在春光裡舒展。周夫子青燈之下伏案授課、諄諄教誨的模樣驀然浮上心頭，又想起身邊一眾寒門學子，縱使家境清貧，依舊日夜苦讀、初心不改。種種思緒翻湧，他鼻尖微酸，額角滲出細密汗珠，沉吟許久，方才緩緩誦出詩句：
“埋首窮經卷，
初心未肯涼。
寒門多遠志，
筆墨作鋒芒。”
詩句一齣，全場寂然。全詩無半分浮華修飾，質樸字句裡盡是真情，風骨凜然，將寒門書生堅守本心、以筆墨立世的志向寫得入木三分。
在場之人皆心知肚明，這一局，陳文昭己然穩穩取勝。
顧思齊面色瞬間沉下，眼底妒火與不甘交織。他不願就此落敗，執意要增設第三試，存心要當眾折辱陳文昭，一雪前恥。
“最後一試，經義破題。”顧思齊上前一步，語氣冷硬，“以‘君子藏器於身，待時而動’為題，百字以內立論，立意精深者勝出。”
此言落下，場內一片騷動。經義破題本是縣學高年級生員，乃至奔赴府試的學子才會研習的艱深學問，對年幼的學子而言，無疑是刻意刁難。
陳文昭聞聲驟然怔住，心頭一陣慌亂。他平日讀書重在博覽熟記，從未系統研習過經義破題的章法義理，這道考題早己超出他的學識範圍。他張了張嘴，腦中一片紛亂空白，任憑如何思索，都尋不到半分解題思路。
周遭的寂靜漸漸化作細碎的竊笑，沈延等人面露戲謔，抱著手臂冷眼旁觀，只等著看他當眾出醜。一道道戲謔的目光如芒在背，刺得陳文昭臉頰漲得通紅，耳根滾燙，掌心沁滿冷汗，指尖不住微微顫抖。難堪、愧疚與自責層層疊疊壓在心頭，讓他幾乎抬不起頭。
漫長的沉默過後，他緩緩垂首，聲音乾澀沙啞，滿是失落：“我……我輸了。”
“呵。”
顧思齊當即嗤笑出聲，滿臉得勝的傲然，言語極盡刻薄嘲諷，“我早就知曉結果。世人皆傳周夫子學識不凡，如今看來不過徒有虛名。執教二十載，門下從未出過一位進士，教出的弟子連基礎的經義破題都一竅不通。這般授業，不過是虛度光陰罷了！”
尖銳的話語字字扎心，陳文昭滿心酸澀委屈，卻無力辯駁。他攥緊衣袖，默然轉身，朝著馬明遠休憩的老槐樹走去，伴讀周祥緊隨其後，一路低頭噤聲，不敢多言。春日暖風拂面，本該暖意融融，二人卻只覺渾身燥熱，心底一片寒涼。
老槐樹枝繁葉茂，樹蔭濃密。馬明遠原本倚著樹幹閉目小憩，聽見一陣沉重拖沓的腳步聲走近，便緩緩睜開雙眼。抬眼望去，只見陳文昭頹然坐下，將腦袋深深埋進膝蓋，雙肩耷拉，整個人被濃重的低落與委屈包裹。
“怎麼了？”馬明遠聲線溫和，帶著安撫之意。
“沒事。”陳文昭悶悶地回應，聲音低沉沙啞。
“臉色難看，眼底皆是委屈，何必逞強。”馬明遠目光通透，早己看穿他的心事。
“真的無事。”陳文昭依舊不肯坦言。
馬明遠深知他的性情。陳文昭心性純粹赤誠，重情重義，心思細膩柔軟，受了委屈從不會肆意哭訴，只會獨自默默承受，越是沉默倔強，心中便越是難過。他不再追問。樹下風聲簌簌，時光緩緩流淌，安靜的氛圍給足了對方平復心緒的空間。
許久之後，陳文昭才慢慢抬起頭，眼眶泛紅，眼底凝著一層水光，壓抑的哽咽縈繞在話音裡：“明遠，我與人比試文試，輸了。”
馬明遠嚥下餅屑，抬手拂去掌心殘渣，神色淡然：“一場比試而己，輸了便輸了。往後勤學苦練，他日再贏回來便是。”
“並非如此簡單。”陳文昭用力搖頭，鼻尖發酸，嗓音愈發酸澀，“與我比試的是顧思齊、沈延一行人。他們見我落敗，不僅嘲笑我學識淺薄，更是當眾詆譭周夫子。他們說夫子教書二十年毫無建樹，教不出進士，徒有虛名，誤人子弟，白白耽誤了我們這些學子。”
話音落下，馬明遠原本鬆弛的指尖驟然一頓。面上依舊平靜無波，眼底深處卻悄然凝起一縷冷冽戾氣。周夫子半生紮根鄉野，傾心育人，善待每一位寒門學子，是眾人由衷敬重的師長，這般無端詆譭，任誰都難以釋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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