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夫子執教松州大廟鎮二十載,深耕杏壇,誨人不倦,教化寒門子弟無數,德行學識,松州士林有口皆碑。你當眾輕鄙辱謾我師,便是辱夫子門牆。辱我師門,便是辱我等所有受教弟子!我等今日前來,只為辨禮正名,討一個公道!”
語聲不疾不徐,每一字皆如青石落地,厚重沉實,句句擲地有聲,砸在場中每個人心頭。
顧思齊心神愈發慌亂,不自覺後退半步,隨即又咬牙站穩,強行端起世家子弟的傲慢姿態,抬手指向馬明遠,指尖微微顫抖,厲聲辯駁:“一派胡言!分明是爾等丁班學子學識粗疏、學業不濟!前日詩文比試落敗,心中不服,便聚眾尋釁,欲仗勢欺人!”
“學識不濟?”
馬明遠微微偏首,眼神清冷如霜,帶著幾分漠然嘲諷。
“前日你與文昭比試三局,在場諸生皆可作證,你當真贏了嗎?”
一句話首擊要害,堵得顧思齊張口結舌,半晌吐不出半個字來。
馬明遠順勢往前半步,聲音驟然清亮拔高,字字分明,響徹溪畔:“首局詠柳即興賦詩,文昭立意清新、對仗工整,你刻意借家世人脈令旁人偏袒,堪堪判作平局,己然不公!第二局即景作詩,你辭藻浮華、立意淺薄,文昭詩作意境悠遠、貼合風雅,輸贏本是一目瞭然!”
“至於第三局經義破題!”他目光銳利如劍,死死盯住顧思齊,語氣裹挾凜然正氣,“你以府試高階經義難題,刁難一個剛入縣學、啟蒙未久的丁班新生!恃強凌弱、以長欺幼,這般勝局,於你而言,當真光彩?當真值得在士林之間肆意誇耀、辱謾他人?”
話音落罷,溪邊瞬間響起細碎的竊竊私語。
圍觀諸生大多不明前日比試細節,只聽聞顧思齊勝出,此刻經馬明遠當眾拆解原委、道明真相,眾人頓時恍然大悟,一道道審視、鄙夷的目光紛紛落向顧思齊。非議之聲西起,將顧思齊層層裹挾,讓他臉面徹底掛不住。
顧思齊臉色由紅轉青,再由青轉白,羞惱、難堪、憤恨盡數淤積心底。他雙拳死死攥緊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刺痛入骨,卻絲毫消解不了半分屈辱,只能咬牙切齒低吼:“比試三局,有約在先!棋局既定,勝負既定!他若心中不服,大可再度相較,何必聚眾滋事,辱我顏面!”
馬明遠靜靜凝視他,默然沉默兩息。
清風重起,拂動兩人衣袂,場上萬眾矚目,鴉雀無聲。
良久,他緩緩頷首,語氣重回平靜淡然,彷彿只是商議尋常課業,無半分戾氣,卻自帶千鈞分量:“好。便依你所言,再度相較。”
“此番重比,五局三勝。”
他語速平穩,條理清晰,當眾立下新規,字字落地有聲:“比試五科,分作詩、屬對、經義策論、挽弓射箭、近身武藝。你我輪流出題,公允相較。”
“勝負約定在此:落敗一方,往後但凡遇勝出者,須躬身行禮、繞道避讓,不得再行尋釁輕視。另備一席謝罪酒宴,當眾致歉,為辱師欺人之事賠禮!”
此言一齣,全場譁然。
眾人盡皆錯愕不己,誰也未曾料到,這個看似溫文儒雅、潛心課業的寒門士子,竟敢當眾與世家子弟立下如此嚴苛賭約,更敢增設射箭、武藝兩科比試。
顧思齊亦是驟然失神,滿眼難以置信。他抬眼細細打量馬明遠,對方身形清瘦、肩背單薄,一身儒衫斯文雅緻,全無習武之人的壯碩氣場,怎麼看都是伏案苦讀的文生,絕非弓馬嫻熟、通曉武藝之人。
一念及此,顧思齊心中慌亂盡數褪去,反倒生出幾分篤定與輕蔑,當即咬牙應下:“比便比!若你落敗,此約同樣作數,休得反悔!”
“自然一樣。”
馬明遠抬掌,掌心平首坦蕩,坦蕩無懼。
顧思齊略一遲疑,礙於滿堂士林目光,不願落了怯弱名聲,咬牙抬手。
兩隻少年手掌凌空相擊,一聲沉悶厚重的拍響響徹溪畔。
一紙關乎顏面、禮法、輸贏計程車林賭約,就此立定,震動整片清溪雅集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