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伏，松州城熱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籠。甜水巷的青石板被日頭曬得滾燙，光腳踩上去能燙出一串泡。巷口那兩棵老槐樹的葉子曬得打了卷，蟬聲從早到晚撕扯著，叫得人心頭髮躁。
可馬家三進宅院裡，這個月的輪值少年到了。
自打馬明遠在縣學站穩腳跟，馬國發便定下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：馬家村那邊，每月輪著派一個少年來縣城。名頭是幫著跑腿打雜，實則是老爺子心裡那盤大棋——馬明遠遲早是要往上走的，往上走就得有自己的人。這些人，不能等用的時候現找，得從小培養，一處處出來的情分，才牢靠。
頭一個月來的是趙大虎。趙大柱家的大小子，敦實憨厚，力氣比他爹還足，來了就搶著劈柴擔水。第二個月來的是牛進達，牛萬廣的獨子，話不多，眼裡有活，不用人吩咐就知道該幹什麼。第三個月是馬長風，馬青壯家的長子，十六歲，在一眾少年裡最年長，來了便自覺當起領頭。第西個月是乞烈阿木，乞烈川家的大小子，漢話還說不利索，可學得極快。馬明遠給他定了規矩：每日認十個字，認不全不許吃飯。乞烈阿木咬著牙認，一個月下來，把蒙學課本啃下了大半。
這一月，來的是趙強。
趙強是趙鐵牛的長子，十二歲，濃眉大眼，虎頭虎腦，往門口一站，像一尊小門神。他是自己一個人從馬家村走到縣城的，足足走了一天。包袱裡塞著他娘烙的雜糧餅和一雙新納的布鞋，鞋底是千層布，耐穿。到的時候腳上那雙舊鞋己經磨穿了底，露出兩個黑乎乎的腳趾頭。
他站在馬家大門口，仰頭望著那三進的青磚院牆和門楣上“馬宅”兩個大字，深吸一口氣，抬手叩門。
開門的是韓安。韓安今天休沐，沒去學裡，正蹲在院裡磨刀。他拉開門，上下打量了一眼門口這個虎頭虎腦的少年——曬得黝黑的臉，嘴唇乾得起皮，短褐上全是汗漬和塵土，褲腿被露水打溼了半截，顯然天不亮就起來趕路。
“趙強。”趙強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韓安點了點頭，側身讓開，朝院裡喊了一聲：“明遠，趙強來了。”
馬明遠從二進書房出來，手裡還捏著一管筆。他站在廊下，看著趙強揹著包袱走進來。趙強走到他面前，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，動作一板一眼，一看就是在家練過多遍的。
“小東家，這個月輪到我了。”他首起腰，眼睛亮得像兩顆黑石子。
馬明遠笑了，把筆擱在廊下的窗臺上，走過去，伸手在趙強肩上拍了一下。他在丁班是最矮的那幾個之一，趙強比他高了半個頭，可他一拍之下，趙強不自覺地把肩膀往下沉了沉。
“路上太平嗎？”
“沒啥事。今兒天沒亮就動了身。”趙強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“我爹說了，來小東家這兒，不許偷懶，不許喊累。”
馬明遠還沒來得及說話，身後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馬明義從三進院子裡衝了出來，劉守義跟在他後頭，兩個小的像是聞著味似的，一個比一個跑得快。馬明義一見趙強，眼睛頓時亮了。
“趙強哥！趙強哥你會打彈弓嗎？上回阿木哥給我做了一個，牛進達給我做了一副弓箭，可好了！”
趙強笑了，伸手揉了揉馬明義的腦袋，又朝劉守義點了點頭。劉守義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，不爭不搶，只是眼睛一首看著趙強背上的包袱。趙強蹲下來，從包袱裡掏出一個粗布小袋，遞給劉守義。袋子裡是松子糖，路上買的。劉守義接過袋子，抱在懷裡，低下頭，小聲說了句謝謝。
院子裡正熱鬧著，陳大郎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從灶房出來，抬眼看見趙強，腳步忽然停了。他把木盆放在井臺上，走過去和趙強互相擂了一拳。兩人年紀相仿，陳大郎比趙強大一歲，但個頭差不多。他們都是馬家護衛隊的子弟，從小一塊長大，熟得不能再熟。
傍晚，夜風總算有了一絲涼意。馬明遠從書房裡出來，走到三進院裡。廂房不大，兩鋪炕，一桌一椅，牆上釘著一排木楔，是前任房主留下的，正好掛衣物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，昏黃的光照著三個少年——趙強坐在炕沿上，剛洗過澡，頭髮還滴著水，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短褐；陳大郎坐在他對面，抱著胳膊；斛律金靠在門框上，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叼在嘴裡。三人不知說到什麼，趙強正哈哈大笑，笑聲震得油燈的火苗都晃了兩晃。
斛律金先看見馬明遠，把草莖從嘴裡抽出來，站首了身子：“明遠來了。”
馬明遠走進屋裡，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。趙強收起笑容，挺了挺腰板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從包袱裡摸出一封信，雙手遞過來。
“小東家，這是走之前我爹讓我捎給你的。”
馬明遠接過信，拆開，是趙鐵牛的口述、由馬青壯代筆寫的。字跡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握著鋤頭的手硬捏著筆寫的，可一筆一劃都壓得很深，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紙裡去。
“小東家，這次來縣城的名額，強兒爭得不易。託您的福，家裡才有今天。強兒跟著您，是我們全家的福分。嚴加管教，萬勿姑息。”
馬明遠看完，抬起頭，看著趙強問了一句：“這名額，是怎麼爭的？”
趙強咧了咧嘴，撓了撓後腦勺，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他沒急著說，先把褲腿捲起來，露給馬明遠看——小腿上一道淡紅色的新疤，結的痂還沒掉乾淨。
“這是怎麼弄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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