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堂譁然的非議與喧囂尚未平息，此起彼伏的質疑聲充斥著整座算學講堂，喧鬧不休。
就在眾聲鼎沸之際，周教諭手持戒尺，指尖微沉，輕輕在桌案上叩了一下。
聲響清脆短促，音量不大，卻帶著二十年執教沉澱的威嚴，穿透所有嘈雜，穩穩壓下滿堂躁動。喧鬧的講堂瞬息寂靜，所有生員噤若寒蟬，無人再敢多言一句。
周教諭神色平淡，目光掃過滿堂少年，語氣無波無瀾，字字落地千鈞：“等你們誰能將天元術從頭重新推導一遍，無需我授課點撥，亦可自行貫通數理，你們，也可以免修算學。”
短短一句話，勝過萬千訓誡。
堂下徹底鴉雀無聲，落針可聞。
在座丁班生員，皆是初學算學，終日研習不過基礎勾股、方圓算術，連天元術的名號都極少聽聞。眾人雖全然不懂其中精深數理，卻僅憑這玄奧的名目，便心知這絕非尋常學子能夠觸碰的學識，更別說自行推演、貫通本源。
方才的嫉妒、不甘與憤憤不平，頃刻間盡數化作啞然與頹然。眾人心中再無半分非議，只剩深深的自知差距。
滿堂沉寂之中，馬明遠緩緩起身。
他身姿單薄端正，神色從容淡然，先對著講臺之上的周教諭深深一揖，禮數週全。隨後側身轉向一眾同窗，微微躬身行禮，不驕不躁，無半分恃才自傲之態。
禮畢，他俯身收拾好書篋，輕肩執卷，步履平穩從容，轉身走出喧鬧盡消的算學講堂，沿著青石甬道緩步遠去。
後排的韓安靜靜坐著，目光默默追隨那道小小的背影，首至馬明遠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甬道盡頭，方才收回視線。他沒有起身相送，只是抬手輕輕拾起馬明遠遺留在桌角的半塊墨錠，細細擦拭乾淨，妥帖收進自己的書篋之中，默然如常。
松州縣學藏書樓坐落於學宮西北角，是一棟古樸陳舊的兩層青磚小樓。經年歲月侵蝕，青瓦覆苔，木質門窗斑駁老舊，樓門口的青石門檻，被百年來代代求學的生員鞋底層層打磨，凹陷出一道溫潤的圓弧，藏盡學宮歲月沉澱。
守樓的錢老伯年逾花甲，半生駐守藏書樓，日日與萬卷舊書為伴，見慣了甲班天資卓絕、意氣風發的優等生。今日驟然見到一名身著樸素丁班服色、年紀尚幼的孩童推門而入，一時不由得微微愣神，眯起雙眼細細打量。
“你便是周教諭特意交代的那個孩童？”
馬明遠立身端正，態度恭謹，依禮躬身一拜：“晚輩馬明遠，承蒙周教諭特許，算學課時可至藏書樓自修，日後叨擾錢伯了。”
錢老伯見他禮數週全、沉穩有禮，全無少年浮躁，心中微許讚許，抬手指向二樓臨窗最清靜的位置：“那處空位清靜無擾，往後便專門留予你讀書。”
自此之後，每逢丁班算學課業響起，講堂之中少了馬明遠的身影，藏書樓二樓靠窗的案前，便多了一個靜坐苦讀的少年。
藏書樓西北角本就是學宮最偏僻幽靜的院落，人跡罕至，荒草萋萋。窗邊一株老榆樹虯枝舒展，枝椏斜斜探入窗畔，清風拂過，枝葉簌簌輕響，成了少年自修唯一的伴音。
旁人在講堂死記硬背課業定式之時，馬明遠早己開闢出屬於自己的治學天地。
他將鄭刑書借給他的私家判例輯錄平鋪案前，旁側擺放著親手抄錄的《宋刑統》，兩書對照，逐條研讀辨析。他從不機械謄抄枯燥律條，而是凝神梳理每一則判例的始末緣由、判罰依據，細細琢磨律法條文與實際斷案之間的契合與變通，將零散的案例梳理成完整的法理邏輯。遇有晦澀難解的疑惑，便一一記錄在紙，靜待鄭刑書授課之時登門請教。
除卻律令，他亦深耕輿地實學。藏書樓藏有一冊泛黃脫線的舊版《元和郡縣圖志》，是前任學正從州學蒐羅而來的珍本。馬明遠格外珍視，潛心研讀松州所屬一路的山川地貌、驛路要道、戶口賦稅、風土民情，逐條熟記於心。
經義課業只教聖人道義，策論課業多為空泛立論，從不會細講世間民生地理。可馬明遠心中通透，真正的經世之學，從不是紙上空談的筆墨文章，而是這些落地生根的民生實況。唯有通曉天地地利、民情利弊，筆下策論才能言之有物、切中時弊，真正做到經世致用。
讀書倦怠之時，他便起身緩步穿梭於層層書架之間，隨性翻閱群書，拓寬學識格局。藏書樓典籍繁雜，包羅永珍，除卻正統經史子集，更藏有農書、醫籍、算學專著、方誌河防，甚至有數卷自西夏流傳而來的佛經譯本。
他靜心撿拾這些散落冷門的學識：從破舊脫頁的《河防通議》中，摘錄松州境內兩條主幹河流的堤壩規制、汛期水情資料；從手抄孤本《屯田議》中，研讀本朝初年北境軍屯制度的利弊得失、興衰根源。
碎片化的學識散落在各類典籍之中，旁人翻閱只當閒文，他卻如同拾珠串玉，一一收集、對照、融匯，一點點搭建起屬於自己的學識體系。
錢老伯起初只是依規值守，開門添燈、清掃樓閣，例行公事而己。時日一久，他愈發留意這個與眾不同的少年。
別的生員入樓讀書，常常書頁亂翻、雜物堆砌，臨走狼藉一片。唯有馬明遠，每日離去前必將典籍逐一歸位碼齊，收拾乾淨案前紙屑雜物，甚至細心將油燈燈芯修剪整齊，不留半分凌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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