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三伏，松州城便成了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。
日頭毒辣滾燙，曬得縣學明倫堂前的銀杏葉盡數蜷曲卷邊，垂在枝頭毫無生氣。青磚甬道被烈日烤得發燙，熱浪自地而起，裹得人滿身黏膩。知了棲在樹幹上徹夜不休，嘶鳴尖利刺耳，從清晨吵到日暮，鬧得整座學宮人心浮躁、神思不寧。
學裡各班皆是懨懨倦態。甲乙兩班生員上課皆忍不住悄悄展扇納涼，書本輕搖帶起微薄涼風，可只要教諭冷眼一掃，眾人便立刻收手端坐，裝作潛心課業的模樣。
人人難耐酷暑之時，丁班忽然傳出一樁驚天訊息。
算學課停了，不是休課避暑，是換了授課先生。
訊息由周教諭親自登門宣告。白髮老先生緩步走入講堂，手中捧著一冊靛藍封面的《算學啟蒙》，當著滿堂生員高高舉起，讓所有人看清封面西字。
“自今日起，丁班算學，由馬明遠講授。”
他頓了頓，添上一句最重的話：“此為學正之意。”
一語落地，滿堂譁然。
議論聲層層疊疊炸開，細碎又洶湧，像夏日常見的嗡嗡蚊聲。
“讓馬明遠講課？他才八歲！”
“旬考次次滿分不假，可會做題和會教書根本是兩碼事。”
“丁班生員教丁班課業，傳出去，咱們松州縣學要被人笑話。”
無數道詫異、質疑、看熱鬧的目光，齊刷刷落向講堂末排靠窗的位置。
馬明遠端坐案前，身姿端正，神色未變分毫。他低頭對著《算學啟蒙》原稿，筆尖輕落，細細增補批註，周遭漫天非議彷彿與他徹底隔絕。
身旁的韓安沉默無言，只抬手將案上的算盤輕輕推到他肘邊，沉靜自若，不問流言，只信本心。
前排陳文昭聽得皺眉，忍不住轉頭瞪向後方竊語之人，面露慍色。
一旁的趙崇文抬手翻過一頁《孟子》，聲線平淡卻極具分量：“空言無益，等開課再論高下。”
他在丁班素以沉穩博學著稱，經義功底冠絕同窗。此話一齣，喧鬧的私語聲漸漸平息，講堂慢慢靜了下來。
馬明遠自始至終未曾抬頭，筆尖不輟，心靜如水。
三日轉瞬而過。
三伏暑熱更盛，未時末的日頭最為毒辣。丁班講堂西面開窗，卻無半縷涼風，凝滯的熱氣裹滿整室，悶得人呼吸發緊。
今日的講堂空前熱鬧。
丁班全員到齊，無一人缺席；丙班大半生員慕名前來，靠牆端坐，神色審慎觀望；就連素來高傲的乙班，也有數人前來旁聽，靜靜坐於角落等候。
最刺眼的，是最後一排落座的幾名甲班世家子弟。
甲班榜首王子敬未至，可班裡最愛嘲諷取笑、搬弄是非的幾人盡數到齊。他們懶散倚著椅背，彼此交換戲謔眼神，滿臉等著看笑話的輕蔑，篤定八歲稚子登臺授課，必然漏洞百出、貽笑大方。
萬眾矚目之下，馬明遠緩步走上講臺。
他年紀太小，身形單薄，站在講臺後竟不及桌沿。周教諭早己貼心備好一塊厚木墊板，他踏足站上，方才堪堪露出眉眼，讓滿堂眾人看清身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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