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201章 日日登堂,一朝超班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三伏暑熱綿長,松州城日日驕陽灼灼,縣學的日子卻在燥熱與沉靜中緩緩向前。

馬明遠的算學課,風雨無阻,日日準點。每至未時末,他必然準時站上講臺,短短半個時辰,不拖沓、不敷衍,雷打不動。

起初只是丁班十餘名生員聽課,時日一久,聽者愈來愈多,講堂之內日漸擁擠。丁班全員固守席位,丙班大半生員盡數前來,乙班旁聽者絡繹不絕,就連素來高傲的甲班,也漸漸有人放下身段,悄悄搬來凳子坐在後排。

最初那些擠在最後、滿眼戲謔等著看稚子出醜的甲班子弟,如今不少己然坐到了靠前位置,專心伏案聽講,再無半分輕視之心。眾人前來,只為聽課求知,再無一人懷揣看戲雜念。

人日漸增多,講堂愈發擁擠喧囂,但丁班課業秩序反倒愈發規整井然。幾人各司其職,默默相助,無需言語,默契天成。

陳文昭專管講義收發。馬明遠每完結一章課業,便將親手編撰的全新講義交付於他,再由他轉交藏書樓老吏統一謄抄復刻,分發眾人,條理分明,從無差錯。

趙崇文性子沉穩,寫字雖慢,卻工整端正、一絲不苟。整本講義的章節目錄、序次頁碼,皆由他親手整理校對,字字規整,頁頁清晰,為眾人研讀課業省了無數心力。

韓安依舊沉默寡言,每日散課之後,默默打理講臺殘局。收攏散落的白堊、清理廢稿殘紙、拭淨斑駁黑板,件件瑣事做得妥帖周全,無聲無息,將方寸講臺打理得乾淨利落。

馬明遠的授課體系,也日漸完備成熟。

他循序漸進,由淺入深,從基礎比例推演方程,由平面方程延伸幾何,再進階至精深天元術。與尋常教書先生孤立授課、死板講題截然不同,他所授每一章算學義理,皆不侷限於紙面數字。

他將算學與方誌輿圖、田制賦稅、律令判例深度相融,學以致用,落地實處。

講授均輸之法,他便援引松州去年真實賦稅底冊,對照各鄉各里田畝數額,剖析賦稅分攤輕重、丈量核算疏漏,皆是本土實情,真切可感。

推演勾股幾何,他便摘錄《河防通議》中原版堤壩資料,設題設問,讓眾人演算堤壩加高、坡腳延展的精準尺度,皆是實用工程之法。

這些實務數理,經義課不涉、律令課不講,卻是科舉策論之中最能落地、最顯功底、最能佐證觀點的硬核論據。

滿堂生員聽得豁然開朗、雙目發亮。多年寒窗,他們第一次真切明白,算學從不是孤立的旁門雜學,更不是無用的紙面推演,而是與經國濟世、科考仕途緊緊相連的立身根本。算學通透,策論方才不空、不虛、不浮。

認可與追捧日漸高漲,可質疑之聲依舊未曾徹底斷絕。

廊下閒暇之時,仍有甲班生員私下嘀咕非議。

“他講的這些太過艱深,縣學旬考根本不考。”

“天元術、實務推演,皆是州學進階課業,區區縣學,學來何用?耗費時日,徒勞無功。”

閒言碎語輕飄飄傳開,終究落入了馬明遠耳中。

彼時他正在藏書樓翻閱《營造法式》,潛心研讀古代營造數理。韓安靜靜將旁人非議轉述一遍,語氣平淡無波,如同閒談天氣,不帶半分憤慨。

馬明遠始終垂首翻書,頭也未抬,只淡淡落下一句:“下次旬考,見分曉。”

旬考如期開考。

此番算學試卷由周教諭親自擬定,相較往日,難度陡增,還額外增設三道選做題。題目皆脫離縣學常規課綱,盡數摘取自馬明遠新編講義,是眾人日日旁聽的實務題型——田畝折算、賦稅分攤、堤壩土方估算,三道大題,道道貼合實務。

選做題不計入基礎總分,僅以硃筆單獨批註得分,專供學正查驗課業成效。

考試落幕,丁班講堂一片哀嚎喧鬧。有人懊惱算對思路卻寫錯單位,有人悔恨步驟疏漏痛失分數,更多人捧著《算學啟蒙》追問下一章課業開講時日,求知之心愈發迫切。

三日後,明倫堂放榜。

此次榜單前所未有,周教諭特意打破各班壁壘,不再單獨羅列各班名次,而是整合甲乙丙丁西班,排出一張完整的跨班算學總榜,張貼於明倫堂側牆告示板上,一目瞭然,公允坦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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