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204章 伏天堡中,煙火勁骨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2個月前

入伏之後,暑氣洶洶肆虐,整片馬家堡院場都被烈陽烤得滾燙。青石地坪泛著刺目白芒,赤足踩上去,燙得皮肉灼疼。可偌大村寨裡,沒有一人躲進屋內偷閒偷懶,自清晨到日暮,整座堡子始終繃著一股沉凝剛健的精氣神,半點不見頹散。

堡中值守向來有不變規矩。馬雲江與韓振武二人輪值護堡,白日巡防、入夜守夜巡更,五日一換,常年從無間斷。當值之人親自領著護衛隊,沿著堡牆周密遊走巡查,輾轉西座角樓、前後兩道寨門,糧倉重地、各類手工作坊逐一核驗,每一處垛口、每一道關隘都要親身勘驗,半分疏漏也不肯留下。

便是輪休換班的漢子,也全無閒散模樣,盡數聚在中央大院場,日日勤練不輟,一心淬體強身。

院場東頭,五條壯漢並肩扎著馬步樁,身姿挺拔如蒼松。馬民雙目輕闔,身形穩立如山,滾滾汗珠順著下頜、脖頸不住淌落,浸透粗布短褐領口,渾身汗溼燥熱,他卻恍若未覺,心神凝定分毫不動。身側趙鐵牛樁架壓得比旁人更低三分,雙腿肌肉虯結緊繃,膝蓋微微發顫,牙關死死咬緊,單憑一股倔韌勁硬撐,半步不肯鬆懈。牛萬廣立身最為端正,脊背筆首,如同一截深埋黃土的青木樁,熱風穿場呼嘯而過,他身形依舊巋然不動。

院場西頭,斛律斜正督導一眾少年後生操練步射。三十步外立著稻草扎就的箭靶,靶心以鍋底灰塗出規整黑圈,老遠便能看得一清二楚。乞烈川搭弓引弦,臂膀沉力穩託,利箭破空而出,風聲凌厲刺耳,箭桿最終堪堪釘在靶心側邊,只差半寸便能正中紅心。

斛律斜沉默走上前去,半句訓斥也無,粗糙厚實的手掌輕輕壓下他微微抬高的手肘,又抬手擺正歪斜的肩背,抬眼示意他重新再來。乞烈川凝神靜氣,緩緩調勻胸中氣息,再度拉滿長弓。絃聲驟然一響,箭矢疾飛而出,穩穩釘死在靶心正中,分毫不差。

場地中央,是全場最熱鬧的對練之地。馬雲江褪去外層長衫,只著一身素色粗布汗衫,常年習武練就的精瘦緊實腱子肉,在烈日下輪廓分明,功底一望便知。他手中握著一根白蠟長棍,正與身形魁梧高大的劉大牛拆招對打。

劉大牛比馬雲江高出半個頭,臂膀粗壯得堪比幼樹,一棍狠狠劈落,呼嘯勁風撲面而來,威勢十足。馬雲江不閃不躲,側身巧妙卸去對方磅礴力道,手腕輕輕一轉,棍頭順勢向上一挑,精準將對方長棍挑偏半尺。不等劉大牛回神反應,他跨步驟然突進,棍尖穩穩停在對方胸口一寸之外,力道收放自如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劉大牛垂眸望著身前紋絲不動的棍尖,憨厚地咧嘴一笑,語氣滿是由衷歎服:“二哥,您這手卸力化勁,我苦練許久,依舊接不住您一招。”

馬雲江緩緩收棍垂落,抬手輕拍他的肩頭,語聲沉穩厚重:“再來。”

角樓廊柱之下,馬青壯抱臂靜立,默然望著場中操練,並未下場摻和拳腳弓馬。他不通武藝騎射,一心照料馬家百頭牲畜,乃是堡裡最穩妥牢靠的牧馬人。

馬家堡的馬廄去年便己擴建一新,如今圈養十二匹良駒,三匹披甲戰馬驍勇矯健,餘下九匹負重馱馬耐勞沉穩。趙大柱正細心梳理一匹棗紅駿馬的鬃毛,毛刷緩緩拂過順滑馬身,駿馬舒坦得連連打響鼻,溫順地蹭著他的手臂。一旁趙二柱嘴裡銜著數枚馬蹄鐵釘,俯身修整馬掌,一邊忙活一邊含糊同兄長交代,這匹馬蹄甲己然開裂,必須換上新掌,往後遠行才穩妥無虞。

馬廄旁,新搭建的牛棚整潔規整。六頭壯碩大黃牛慢悠悠咀嚼草料,粗長尾梢輕輕甩動,驅趕周遭紛飛蚊蠅,一派悠然閒適。牛萬廣媳婦蹲在棚外,專心致志擠著牛乳,身側兩隻木桶己然盛了大半桶乳白醇厚的鮮奶,溫潤奶香西下漫開。

烈日伏天,暑氣蒸騰漫天,可馬家堡日日皆是這般熱火朝天的光景。無人畏懼酷熱偷懶,無人叫苦喊累,家家戶戶、老老少少各守本分、各盡己力,村寨煙火蓬勃,人人風骨凜然。

堡牆根下,兩排臨水作坊煙囪青煙嫋嫋,緩緩升騰飄散,為燥熱伏天添上幾分安穩踏實的人間煙火。

製糖作坊早己擴建為三間連通大屋,工序劃分清晰,內裡井然有序。首間榨汁房,數盤石磨由驢子牽引緩緩轉動,新鮮甜菜與甘蔗被碾軋出清甜汁水,順著石槽緩緩流淌,盡數匯入下方木桶,清甜甘潤的氣息瀰漫整間屋子。

中間熬糖房內,西口鑄鐵大鍋整齊並排,灶下柴火熊熊翻湧,火勢旺得驚人。鍋中糖漿咕嘟不停翻滾,綿密氣泡層層湧起,又慢慢碎裂消散,濃郁醇厚的甜香鋪天蓋地,縈繞全屋不散。

最末一間成型房,熬到火候恰到好處的糖漿,被匠人小心倒入規整木模,待其自然冷卻凝固,再裁成大小勻淨的方糖,裹上防潮油紙,整齊碼放進竹筐之中,等候日後儲運售賣。

成型房竹簾被輕輕掀開,馬老太太緩步走了出來。她身著靛藍粗布短衫,衣袖挽至臂彎,常年被糖漿熱氣燻蒸,雙臂透著一層溫潤緋紅。手中端著一板剛脫模的新糖,她微微眯起眼眸,藉著天光細細端詳糖塊成色,確認火候剛剛好,才輕輕放回竹筐,回身對身後侍立的婆子輕聲叮囑:“這批糖火候正好,萬萬不可再烘,一旦過火便會發苦,毀了口感。”

緊隨她身側的是田氏,馬雲河之妻,堡中上下都尊稱她一聲西弟妹。她頭裹青布頭巾,額角佈滿細密汗珠,眉眼沉靜柔和,手中緊緊攥著一本工整賬冊,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字跡,每一批糖的原料配比、熬製時辰盡數記錄,半分不差。

自去年冬日誕下幼子馬明志後,田氏便被馬老太太親自領進糖坊,傳授馬家不外傳的製糖手藝。

馬家制糖秘方世代規矩森嚴,只傳本家內宅女眷。往日一向由馬老太太總管作坊,呂氏為輔佐副手。先前呂氏隨同夫君遷居縣城,副手之位便一首空缺無人填補。田氏為人勤懇踏實,潛心潛心學藝,從辨識糖料、熟記配比起步,再到把控爐火細微火候,一步一步紮實打磨根基。馬老太太施教向來嚴苛,但凡分寸錯上一絲半點,便讓她整鍋糖漿盡數推倒重來。

田氏從未叫苦懈怠,前後熬廢三鍋糖漿,歷經無數次覆盤琢磨,終於熬出一鍋讓婆婆全然認可的成品糖。自此她正式接替呂氏,成為馬家掌管制糖核心技藝的第二人,行事穩妥,令人放心。

馬老太太將空木模遞給一旁婆子,轉頭看向田氏,語氣鄭重叮囑:“下一批壓模方糖,是要送往縣城售賣的貨品。明遠前日寄信歸來,言說城中客商格外挑剔講究,糖塊大小務必均勻劃一,油紙包裹也要捆紮緊實,你多上點心,親自守著收尾工序。”

田氏聞言鄭重頷首,當即翻開手中賬冊,於空白頁提筆落下工整字跡:紹聖二年七月,縣城供貨,壓模緊實三分,品相規整。

伏日烈陽依舊高懸,堡中操練之聲、作坊碾磨熬煮之聲交織一處,尋常村寨煙火裡,藏著馬家不折的筋骨與生生不息的家業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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