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紹定鼎己逾數載，二代帝君臨朝，海內一統，西海昇平。南北烽煙盡熄，山河歸穩，州縣再無兵戈之擾。
松州地處燕京北方，承盛世餘澤，民生富庶，吏治規整。州城西隅、依城而立的官庫，便是一方州縣財貨軍備的根本重地。
一溜五間青磚大瓦房，制式規整，牆皮刷著勻淨的白灰，盛夏烈日之下，乾淨敞亮，熠熠生輝。門前青石板通路平整堅實，經年累月被官車、民車往來碾壓，磨出兩道深淺勻稱的車轍。轍間偶積夜雨殘水，澄澈如鏡，映著朗朗晴空，一派太平景緻。門楣木匾上書松州官庫西字，漆色雖經歲月微舊，卻保養完好，端穩厚重，盡顯承平官府的規制氣象。
如今海晏河清，邊塵不起，官庫所掌，涵蓋全州官糧儲備、常設營兵制式軍資、鹽鐵官貨、織造布帛。盛世歲收豐足，官府收支繁密，每日物資進出絡繹不絕，簿冊賬目堆疊盈案，條條件件，皆入官檔，半點不容疏失。
掌庫主事孫敬，年逾五十，瘦長面龐，頷下一縷山羊鬍。平日待人謙和，笑意常在，雙目微眯看似溫厚，庫署上下吏役卻無一敢懈怠。眾人皆知，孫主事執掌庫務半生，歷經新朝定鼎、盛世建制，眼裡最容不得糊塗賬，觀人察事、核賬點貨，比官秤準星還要分毫不差。
馬雲海得入官庫當差，乃是州衙親隨趙福引薦。
方今盛世，朝堂建制完備，州縣用人雖有規制，卻也重上官保薦。趙福是知州周世安近身親隨，雖無品秩官身，卻是州衙心腹近人，臉面極足。孫主事賣周大人情面，破格將馬雲海安置於庫署，授副賬典一職，專管營兵軍資出入簿記。
此缺先前由老吏劉順執掌，上月劉順年資屆滿，調任糧料庫專司養老閒職，這才空出這份安穩體面、油水暗藏的差事。
松州官庫署內，人員編制規整有序。除掌庫孫主事之外，另有兩名副賬典、三名庫丁、一名守門戍卒。
糧秣副賬典周老，年過半百，在庫署供職十餘年，熟稔所有舊例舊賬，是孫主事最倚重的左膀右臂，性情老成持重，恪守規矩。
另一位鹽鐵副賬典錢氏，年方三十出頭，尖腮薄唇，面目精明。其人慣來眼神飄忽，從不與人正眼相視，心思深沉，最擅暗中盤算。
三名庫丁皆是本地青壯，鄭、吳、馮三人，二十餘歲，身強力健，專司搬納入庫、清點搬運、值守庫房等差，皆是州縣在冊的公役。
守門老卒魏翁，左腿微跛，乃是早年舊朝邊軍退卒。新朝一統之後，朝廷體恤舊功，將其安置在州庫值守，閒時端坐門房煮水烹茶，性情溫和平淡，待人皆是一臉笑意，看似與世無爭。
馬雲海到任首日，甫一入署，端坐案後的錢副賬典，便抬眼用那飄忽不定的目光，上上下下將他打量數遍，審視之意毫不掩飾。
“馬三哥，聽聞你先前久居鄉野，務農耕種？”
錢副賬典端起青瓷茶盞，語氣平淡閒散，如同閒談尋常風物，卻自帶幾分居高臨下的輕慢。
“正是。”馬雲海從容應答，神色坦然。
“鄉野耕夫，一朝入局管軍資官賬，”錢副賬典輕輕吹開盞中茶沫，唇角微撇，笑意輕薄，“這一步跨得倒是不小。”
一旁老周頭正俯首撥算珠，噼裡啪啦的算盤聲不絕於耳，頭也不抬，淡淡出聲解圍：“周大人府中趙親隨舉薦之人，品行能耐，必然不差。”
錢副賬典聞言嘿嘿一笑，不再接話。只是那笑意淺淺浮於面上，眼底藏著的輕視與提防，比首白譏諷更讓人難堪。
馬雲海將署中人情冷暖、機鋒暗流盡收眼底，心中透亮，卻不多言半句。他緩步走到自己的公務案前，擺正算盤，攤開制式官造賬冊，又從袖中取出一方隨身舊硯，端正置於案角。端坐落座，沉下心神，自此安分履職。
盛世太平，營兵久無戰事，軍資無需頻繁損耗補給，卻規制森嚴、品類繁雜。弓弩備件、弦具箭鏃、馬掌鞍轡、營帳灶具、火鐮藥包，數十類制式軍備分門別類，各立專賬。每一筆出入，必登日期、品名、數目、經手、核驗，五樣俱全，歸檔留底，以備三司、州衙隨時稽查。
馬雲海昔日在鄉中打理家族作坊賬務，貨品不過十餘樣，瑣碎簡易。可官庫軍資賬目，品類繁複、規制嚴苛、條例細密，遠超鄉野作坊百倍。
入職前三日，他不躁進、不攬事，只潛心研讀舊檔。將半年以來所有軍資進出賬冊逐一翻閱、逐條核對，遇有看不懂的規制、理不清的賬路，便逐條記錄在冊，待老周頭閒暇之時虛心請教。
老周頭起初只當是鄉野新人懵懂無知，隨口敷衍。時日稍久，卻發現馬雲海所問之處，盡數是賬冊中最易模糊、最易藏私、最易疏漏的關鍵關節，句句切中要害，絕非泛泛之輩。老周頭心中漸生讚許，褪去敷衍，每每答疑，皆是細緻周全、盡心指點。
角落案前的錢副賬典雖始終低首伏案、默不作聲，眼皮不抬，可署中一舉一動、二人一問一答，盡數落入耳中。
入職第西日，孫主事手持一紙舊入庫憑單、一紙核驗清單，緩步走到馬雲海案前。
憑單乃是劉順上月離任前經手的最後一筆公務，賬面登記：弓弦一百二十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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