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後,錢副賬典臉上最後一絲溫和笑意,徹底碎裂消散。
尖瘦的臉頰繃緊,薄唇抿成冷硬的一線,眼底浮起沉沉陰翳,冷冽的目光,死死盯著馬雲海遠去的背影,久久未動。
自此日起,馬雲海在官庫的日子,驟然難了許多。
沒有刀光劍影的傾軋,只有太平衙門最磨人的陰私刁難、孤立排擠。
每日到署,案上常設的熱茶清水,再也不見蹤影。往日值夜庫丁順手打理的瑣事,盡數擱置。
午間眾吏聚坐閒談,氣氛熱鬧,只要馬雲海走近,歡聲笑語便瞬間驟停,西下默然,刻意疏離,處處冷遇。
物資入庫之時,庫丁皆推諉拖延,無人上前搭手接應,逼得他事事親力親為,獨力核驗點貨。
恰逢孫主事赴州衙議事、不在署中幾日,錢副賬典便公然拿捏職級之便,將署中所有繁雜苦役盡數推給馬雲海——盤查經年庫存、校對陳年舊賬、清掃庫房雜務,乃至署中瑣碎雜役,一概指派於他。
老周頭看在眼裡,心生不忍,數次出言替他擋下苛雜差事。
只是老週年老力衰、即將致仕,在署中話語權日漸微弱,能護得住一時,護不住長久。
暮色沉沉,晚風微涼。
馬雲海獨行在甜水巷青石板路上,步履沉重。
落日餘暉鋪灑街巷,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。巷陌安寧,炊煙裊裊,一派盛世太平煙火,可他心中,卻壓著一身難以言說的疲憊與鬱結。
推開自家院門,院中棗樹青翠,枝葉扶疏。妻子呂氏正蹲在樹下洗菜,聞聲抬首,一眼便瞧出丈夫神色倦怠。
結髮多年,夫妻同心,他的順逆喜怒,她只需聽一步腳步聲、看一眼神色,便盡數知曉。
“衙門裡,不順心?”
馬雲海走到井臺邊,掬起一捧涼水撲面,清冷井水褪去些許燥熱,卻洗不掉心底沉鬱。
他抬手拭去水珠,輕聲道:“無妨,都順當。”
呂氏不再多問,默默瀝乾菜蔬,轉身入灶房。片刻後,灶間響起切菜篤篤之聲,力道比往日更重,藏著無聲的疼惜與寬慰。
馬雲海獨坐棗樹下,望著院牆之上染紅的晚照青瓦,默然無言。
枝頭青棗綴滿細枝,青澀將熟,偶有晚風拂過,落果數枚,滾於牆角。他無心撿拾。
他只想安分履職、清白做事、守好本分、安穩度日。
他不與人爭利,不與人結怨,不貪分毫分外之財,不越半分規矩底線。
可他終於明白——
盛世承平,無兵戈之亂,卻有官場沉痾。你不願同流,便是擋了旁人的路;你不肯苟且,便成了眾人心頭的刺。
世間最磨人的風雨,從不在亂世刀兵,而在這太平光景裡,無處不在的人情世故、私弊積濁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