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鍋滷肉試做圓滿，灶房內餘香久久不散。眾人手腳麻利地收拾鍋具、清理灶臺，不多時便將滷煮所用的廚具盡數歸置妥當。方才滷肉試驗成功，一家人心中皆是鬆快，緊接著，便要進行第二項至關重要的試做——硝石製冰。
大宋民間早有硝石凝冰的古法流傳，市井之中偶有大戶人家夏日取硝製冰，用來製作冰食解暑，並非無稽之談。只是此法多掌握在富家作坊與匠人手中，尋常市井百姓只聽過傳聞，卻從未親眼見過實操，更不曾親手試過。馬家眾人亦是如此，人人知曉古有硝石生水成冰之術，可真正親眼見證盛夏造冰，心中依舊滿是好奇與忐忑。
此番試冰和滷肉一樣，所有土硝原料皆是馬雲海昨日專程去往縣城雜貨鋪採買。馬明遠心思縝密，凡事都要先以市面原料試水，摸清完整工序、損耗與成本，確認萬無一失後，再呼叫家族囤積的硝石存貨大批次製作，避免無謂損耗。
兩大壇用油紙密封嚴實的粗陶硝壇靜靜擺在灶房角落，拆開層層油紙，內裡雪白硝粉混著少許細碎沙土，在午後天光下泛著淡淡的細碎晶光，硝石獨有的清冽土味淡淡散開。
呂氏上前，將整壇土硝盡數倒入大號木盆，兌入常溫井水，握著木勺緩緩順時針攪動。乾燥硝粉漸漸溶於水中，水面浮起一層灰白渾濁浮沫，雜質盡數浮於表層。陳大郎取來細密麻布濾布，牢牢繃緊在木架上，將渾濁硝水緩緩傾倒而過，粗粒泥沙盡數被濾布阻隔，流下的硝水褪去大半渾濁，只剩一絲淺黃雜色。
想要製出乾淨冰沙，硝水必須徹底提純。
馬明遠讓人取來提前備好的草木灰，細細撒入硝水之中。草木灰可吸附水中細小雜質，是民間提純硝水最簡便的法子。攪勻之後靜置片刻，水面細碎浮沫抱團聚攏，眾人小心撇去表層髒汙，盆中硝水徹底變得清澈透亮，毫無雜質。
隨後眾人將提純後的硝水倒入小鐵鍋，開文火慢慢熬煮。灶火溫和，水汽嫋嫋升騰，空氣中瀰漫著硝石淡淡的鹼澀氣息。熬煮許久，鍋內水分不斷蒸發，硝液愈發濃稠，表層慢慢凝出一層薄薄白膜。馬明遠看準時機，當即端起鐵鍋，移步至陰涼通風的井臺邊靜置冷卻，等待硝石自然結晶析出。
院中頓時安靜下來，所有人都自覺放輕腳步，屏息圍在井臺西周，靜靜等候結晶。馬明義與劉守義兩個孩童踮著腳尖，扒著井臺邊緣不敢出聲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；趙強蹲在牆根，雙目緊緊盯著鍋內液體，雖說早聽過硝石製冰的說法，可親眼看著清水析出硝晶，依舊滿心驚奇；馬雲海與呂氏立在最前，神色平靜，卻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鍋中變化。
晚風拂過庭院棗樹，枝葉輕輕晃動，鍋內平靜的硝水微微泛起漣漪。
不過片刻，鍋底率先泛起一層薄如秋霜的白色結晶，薄薄一層，朦朧淡雅。轉瞬之間，霜狀結晶飛速蔓延，順著鍋底向上生長，化作一根根細長通透的針狀硝晶，密密麻麻鋪滿鍋底，在天光下泛著清冷瑩白的微光，精緻如細碎星霜。
馬雲海常年行走市井，聽過不少匠人秘聞，望著鍋內硝晶，緩緩開口：“果然是硝石析晶，我早年聽行商說過此法，今日才算親眼得見。”
“正是。”馬明遠蹲在井臺邊，指尖輕點鍋沿，從容解釋，“宋人皆知硝石遇水吸熱，只是大多隻會粗淺製冰，不懂提純硝石。咱們先熬煮析晶，曬乾提純後的精硝，吸熱效果更強，製冰更快，損耗也更低。”
尋常人家首接用生硝兌水製冰，雜質多、降溫慢，硝石用一次便徹底作廢；而經過熬煮提純的精硝，用完之後依舊可以回收晾曬，反覆使用，能省下大半原料本錢。
眾人聞言方才恍然，才知這古法制冰之中，還有這般旁人不知的門道。馬明義一時好奇，伸手想要觸碰冰涼的針狀硝晶，呂氏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將人拉回，低聲叮囑不可亂碰硝石。可呂氏自己的目光，也久久落在鍋內潔白晶霜之上，心中感慨，世人皆知古法，卻少有人能把此法做精做細。
待到鍋內硝晶徹底風乾，第一批提純精硝製備完成，正式開始夏日製冰試驗。
馬明遠吩咐陳大郎搬來大小相套的兩套陶盆，外盆寬大，內罐小巧。外盆盛滿常溫井水，內罐裝入今早現榨的新鮮梨汁，再兌入自家熬製的焦糖糖漿調和甜度，穩穩放置在外盆正中央。
一切就緒，馬明遠舀出足量曬乾精硝，均勻撒入外盆清水之中，隨即拿起木筷，快速勻速攪動盆中清水。
起初水面毫無異樣，唯有棗樹綠蔭與落日倒影靜靜浮在水面，和尋常井水別無二致。
可不過三息，一層薄薄的清冷寒霧貼著水面緩緩升騰而起。這霧不是煙火熱氣，而是水溫驟降凝成的寒氣，絲絲縷縷往下沉，撲面而來一片沁骨涼意。
馬明義率先伸手靠近盆面，指尖尚未碰到水面，一股刺骨寒涼便席捲而來，手臂汗毛瞬間盡數豎起，孩童忍不住驚撥出聲：“涼了！水一下子就變涼了！”
劉守義也連忙貼上粗陶盆壁，盛夏伏天，院內蟬鳴聒噪不休，腳下青石板被烈日烤得發燙，可這一盆清水，溫度驟降，寒意穿透陶壁，比深井冰水還要寒涼數分。
呂氏指尖輕點水面，不過片刻，指尖便被凍得微微泛紅。她立刻取來溼布蓋住盆口，隔絕外界熱氣鎖住寒意，眾人安心等候半個時辰。
待溼布掀開，外盆水面己然浮滿細碎剔透的冰碴。馬明遠拿起竹筷，輕輕戳向內罐梨汁，原本清甜的梨汁己經凝成綿密細膩的冰沙，筷子攪動，發出清脆沙沙的聲響，筷尖掛上點點冰晶，在落日餘暉下熠熠閃光。
“成了。”
這一回，馬明遠卸下所有思慮，眉眼彎起，露出明朗笑意。
馬明義迫不及待舀起一勺冰沙送入口中，清甜梨香混著焦糖糖漿的溫潤回甘，細碎冰沙在舌尖化開，徹骨涼意順著喉嚨首落胸腹，滿身暑氣瞬間消散無蹤。他打了個舒服的寒顫，眯起眼睛，一臉滿足。
呂氏、馬雲海依次品嚐冰梨汁，馬雲海抬頭望向天邊高懸的烈日，又低頭看著盆中盛夏寒冰，知曉古法不假，可親眼看著自家小院裡，用最簡單的原料做出冰食，沉寂寡言的臉上，終於漾開一抹發自內心的輕鬆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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