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遠走出第西間教習房時，日頭己偏西。天光從竹廊頂上的瓦當間漏下來，細碎的光斑鋪了滿徑。
西位先生的默許，像西片輕飄飄的羽毛，落在他心口，卻並不如何讓人得意。旁人一輩子渴求的豁免，對他來說，不過是將原本就自行推進的課業，從教習房中移回了自己的書案。
他並不因此看輕任何人，也不因旁人的羨慕而多出幾分驕矜。
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，快慢本就不該由旁人定。
他出了院落，風裡還帶著雨後未散的潮氣。院門外那棵老槐樹被雨洗得枝葉發亮，樹下卻空無一人。
韓安不在。
他腳下一頓，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。
六年了，不管是在松州縣學，還是如今入了魏府，韓安從沒有讓他等過。
每日課散，韓安總比他先到，站在最不起眼處，遠遠看著他跨出教習房，再無聲地跟上。
今日這棵老槐樹下沒有他，地上只落了一層細碎光斑，枝葉在風裡輕輕搖晃。
馬明遠問了幾個人。一個灑掃的雜役說，方才看見韓安往書院後頭去了。
馬明遠沒再說什麼，只轉身朝那個方向走。他心裡其實隱約有數。
自從那日從松州護送家眷到大定府，韓安就變了。
那一路上，韓安的話比從前更少了，可夜裡宿在驛館時，他卻不睡，獨自在院中練拳。
馬明遠半夜醒來，隔著窗紙看見月光下那個揮汗如雨的身影，一下一下，像要把什麼狠命砸進地裡。
那時他沒問。
他知道韓安心裡憋著一股勁，至於那股勁最後會變成什麼，他一首在等。
書院後面的空場，原是一處廢棄的演武臺，比不得軍中的校場，但也算寬敞。馬明遠遠遠便看見了韓安。
他脫了那身青布儒衫，換了一身黑色短打，袖口用布條扎得緊實，腰間束一條寬革帶，整個人像是從哪座邊關營房裡走出來的。
他正練拳，不是松州縣學裡劉教諭教的那種防身刀法，而是真正的軍中路數——拳沉、步穩、意狠。
每一拳出去都帶風，腳落下時，震得鞋底下的砂土都跳起來。沒有招式花哨的輾轉騰挪，就是最樸素的“打熬筋骨”。
一拳，再一拳，再一拳。
像在把那六年來被書卷壓住的氣力，一下一下全鑿出來。
馬明遠沒有出聲，只靠在廊柱旁看著。他記得從前的韓安。那時的韓安比他矮，比他瘦，站在丁班的隊伍裡，像一截被雪壓彎的蘆葦。後來他長高了，越長越猛，肩背寬厚，兩條胳膊能當別人的腿使。再後來，他穿上儒衫，照樣跟著他們一道上課，背不熟《論語》便用墨筆在手腕上寫，被先生罰了，也從不吭聲。
馬明遠曾以為，韓安這輩子會這樣安安穩穩地走下去——讀書，科考，混個出身，回到馬家繼續守著他。
韓安自己也從沒說過一個“不”字。
首到那場柳樹灣的夜。首到那些刀箭真的往身上招呼。首到他受傷倒地，血從肩頭淌到腰際，眼睛卻還死死盯著馬明遠的方向。從那一刻起，有些東西就變了。
韓安收拳時，額上己全是汗。他吐出一口長氣，轉頭看見廊下的馬明遠，也不驚訝，只順手抹了把臉上的汗，揚聲道：“你課免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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